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頓了頓。
“要麼是什麼?”
“要麼是,”郭嘉抬起頭,目光幽深,“還在觀望的。”
“觀望什麼?”
“觀望主公您,會怎麼對袁紹。”
劉備沒有說話。
郭嘉繼續道:“袁紹在河北十年,門生故吏遍州郡。這些人,有的已經降了,有的還在守,有的——”
他看著劉備:
“有的在等。等主公進城之後,怎麼處置袁紹。”
“若主公屠城,殺降,凌辱袁氏一門——他們就會躲起來,等著下一個機會。”
“若主公禮遇袁紹,善待降卒,保全袁氏——”
他沒有說完。
劉備替他說完:“他們就會降。”
郭嘉點頭。
帳中陷入沉默。
良久,劉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那座依舊燈火通明的城池。
“奉孝,”他忽然問,“你說,袁本初此刻,在做什麼?”
郭嘉沒有答。
劉備也不需要他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望著城頭那面在夜色中依舊飄揚的大旗,輕輕嘆了口氣。
“明日,”他說,“繼續等。”
九月十六。
城外無戰事。
那零星來勤王的部隊,似乎真的沒有了。
彷彿一夜之間,整個冀州都知道了鄴城城下發生的事,知道了那七千顆人頭換來的教訓。
張飛在營中轉了一天,閒得發慌,拉著牛憨比畫拳腳,被牛憨一記肘擊震得手臂發麻,罵罵咧咧地走了。
趙雲帶著騎兵在城外巡邏,從東門繞到北門,從北門繞到西門,又從西門繞回東門。
城頭的守軍看著那面“趙”字旗在塵土中時隱時現,手心攥出了汗。
可趙雲始終沒有靠近一箭之地。
他只是巡邏,只是看著,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城頭,審配站在垛口後,望著遠處那支銀甲白袍的騎兵,目光復雜。
三日了。他數過,那支騎兵每日巡邏四次,從不間斷,也從不靠近。
彷彿在告訴他:我們就在這裡,我們不走,但我們也不攻。
這是什麼戰法?
“審公,”顏良低聲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審配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劉備圍城三日,不攻,不喊話,不派使者。只是靜靜地等著,像是獵人在等獵物力竭。
可這獵物,是河北之主,是曾經坐擁三州的袁本初。
“傳令各門,”審配終於開口,“加強戒備。尤其夜間,小心偷營。”
“諾。”
顏良領命而去。
審配獨自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那片沉默的連營,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悲涼。
曹操退了。
劉備來了。
可劉備不攻城。
他在等什麼?
等城中糧盡?等守軍自潰?還是等——
審配忽然不敢想下去。
他轉身,走下城樓,向大將軍府走去。
府中,袁紹躺在病榻上,臉色比前幾日更差。
那日登城激勵士氣,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回到府中後,他便再也起不來了。
醫者說是積勞成疾,須靜養。可袁紹自己知道,這不是病,是油盡燈枯。
“主公,”審配跪在榻前,聲音哽咽,“城外……無戰事。”
袁紹睜開眼,渾濁的眸子望著他,嘴角忽然扯出一絲笑。
“正南,你說,劉玄德……是不是……在等我死?”
審配喉頭一哽,說不出話。
袁紹卻自顧自說了下去:
“他……倒是個仁厚的人。不願……攻城,不願……讓士卒送命。”
“他在等。等我……自己……倒下。”
他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卻仍努力睜著眼,望著帳頂。
“也好。”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讓他等……讓譚兒、尚兒……看見……他們的父親……是怎麼……守完……最後一刻的。”
審配伏地痛哭。
…………
九月十七。
辰時。
一騎快馬自西面飛奔而來,直入劉營中軍。
“報——!主公!西邊傳來訊息!兗州急報!”
劉備接過軍報,展開。
郭嘉湊上來,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帳中一時寂靜,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
劉備的手指在軍報上輕輕摩挲,目光停留在那幾行字上,一動不動。
良久,他放下軍報,抬起頭,望向帳外。
秋日的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那光痕裡有塵埃浮動,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起舞。
“奉孝,”劉備開口,聲音很輕,“你看完了?”
郭嘉點頭。
“那你說說,”劉備依舊望著那道陽光,“唯佑在做什麼?”
郭嘉沉默片刻:“他在赴死。”
劉備沒有說話。
郭嘉繼續道:
“兗州七郡世家,李乾、劉氏、張氏……一夜之間,滿門屠盡。這是把兗州世家的根給刨了。”
“此事之後,天下士人,無人不罵張繡。可兗州的百姓,會念他的好。”
“那些土地,會分到百姓手裡。那些田契,會化成灰燼。那些盤踞地方百年的勢力,會一夜崩塌。”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可做這件事的人,必須死。”
“曹操會殺他,兗州世家餘孽會殺他,天下士人會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他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
劉備終於轉過頭,看向郭嘉。
那目光裡有郭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深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彷彿他看見的不是一張軍報,而是一個人,正在烈火中一步步走遠。
“奉孝,”劉備輕聲道,“你方才說,他在赴死。”
“可他做的這些,是為了誰?”
郭嘉沒有答。
劉備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甄城的位置。
“甄城,濮水與濟水交匯之處。曹操若從濮陽渡河,必經此地。”
“張繡帶著三萬雜牌軍,守在河邊。他守的不是城,是路。”
“他要把曹操,擋在那裡。”
劉備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劃過,沿著濮水,一路向東,最終停在——
“兗州。”他輕聲道,“他是在給我開路。”
郭嘉垂下眼簾。
他已經猜到了。
那封軍報,劉備看懂了。張繡做的事,劉備也看懂了。
那三萬雜牌軍,不是去和曹操決戰的。
是去送死的。
用自己的命,拖住曹操的腳步。用自己的血,為劉備鋪一條入主兗州的路。
帳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終於,劉備轉過身,大步走向帳口。
他的步伐比平日更快,靴子砸在地上,一聲緊似一聲。
“傳令!”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恢復了慣常的威嚴與銳利,
“集結所有騎兵!一炷香後,隨我出發!”
帳外親衛轟然應諾,腳步聲急促遠去。
張飛的大嗓門立刻響了起來:“大哥!去哪兒?”
“兗州。”
劉備只回了兩個字,轉身去取掛在架上的雙股劍。
張飛一愣,隨即跳起來:“俺也去!”
“不行。”
劉備頭也不回,將雙股劍系在腰間,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為什麼?”張飛急得嗓門都劈了,“大哥,俺老張的馬快!殺人也快!”
劉備轉過身,望著他。
那目光沉靜,像一口不見底的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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