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袁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可那只是像。”
他轉過身,望著審配。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清晰。
“孤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
“主公——”
“不必說。”袁紹抬手止住他,“孤知道,你也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方才那股逼人的氣勢,似乎正在一點點消散。
“可正南,你可知孤為何要強撐著起來?”
審配搖頭。
袁紹望著殿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因為孤不能讓譚兒、尚兒看見孤躺在床上的樣子。”
“不能讓董昭、逢紀、郭圖他們看見孤等死的樣子。”
“不能讓曹阿瞞和劉玄德,看見孤認輸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孤爭了一輩子。臨了,總得爭出個樣子來。”
審配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
“主公……”
袁紹擺擺手:“起來。堂堂冀州別駕,哭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城頭跳動的火光。
“曹阿瞞在攻城。劉玄德在看戲。張孟卓在等訊息。”
“那就讓他們等,讓他們打,讓他們看。”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只有審配能聽見:
“等兗州火起,等曹操退兵,等他們兩家反目——”
“孤這把老骨頭,或許還能再殺他一場。”注1
…………
九月初六,攻城戰進入第二天。
曹軍的攻勢比昨日更猛。
雲梯更多,衝車更多,箭矢更多。
傷亡也更多。
于禁的部隊已折損三成,樂進臉頰中了一箭,被親兵拼死搶回。
曹仁的正面進攻三次被擊退,第四次終於攻上城頭,卻被守軍亂刀砍下,渾身浴血。
曹操依舊立馬於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砝K的手,指節泛白。
“明公,”許攸策馬上前,聲音發澀,“傷亡太重了。今日若再不下城,明日——”
“明日繼續。”曹操打斷他。
“可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轉過頭,望著許攸。那目光裡有疲憊,有決絕,還有一個賭徒最後的瘋狂。
“子遠,你可知賭徒最怕什麼?”
許攸不語。
“最怕的不是輸,是還沒輸完,自己就先認了。”
他再次望向鄴城,望著那座在硝煙中依舊屹立的城池:
“三日之期,還有兩天。”
“兩天之內,我不認。”
…………
城東,劉營。
張飛站在瞭望塔上,望著西面沖天的硝煙,聽得見隱隱傳來的戰鼓聲和喊殺聲。
他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最後還是忍不住問身邊的郭嘉:
“軍師,你說曹阿瞞真能打下來嗎?”
郭嘉靠在欄杆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茶葫蘆。
“打不下來。”
張飛瞪眼:“你這麼肯定?”
“三將軍,”郭嘉懶洋洋道,
“鄴城是河北第一堅城,韓馥、袁紹經營十年,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守軍數萬。”
“曹操三萬人,攻了兩天,死傷數千,連城門都沒摸到。”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
“若這樣都能打下來,那才叫見鬼了。”
張飛撓頭:“那他還打?”
郭嘉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西面那座硝煙瀰漫的城池,目光幽深。
“他在賭。”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賭袁紹撐不住,賭守軍先亂,賭老天開眼。”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老天開眼的事?”
他轉過身,望向中軍帳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劉備正與趙雲、牛憨商議著什麼。
“主公給了三天,是給他一個體面。”
“可惜——”
他沒有說完。
張飛卻好像懂了。
他忽然想起大哥昨日說的話:
“若他三日內能取鄴城,我便退回南皮,與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內取不了,或許就再無機會了。”
…………
九月初七,拂曉。
鄴城西門外,戰鼓聲再次震天動地。
這是第三日。
曹軍的攻勢比前兩日更猛——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雲梯如林,衝車如山,箭矢如蝗。
士卒們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次次衝向城牆,又一次次被擊退。
城頭血流成河,城下屍積如山。
曹操立馬於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握砝K的手,指節泛白得像要刺破皮膚。
“明公,”許攸策馬上前,聲音發澀,“傷亡太重了。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盯著那座在硝煙中依舊屹立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今日若不下城,便再無機會。”
他正要下令再次增兵,忽然——
城頭一陣騷動。
那面殘破的“袁”字大旗,忽然被人高高舉起,迎風招展。
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大旗下。
曹操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袁紹。
一身明光鎧,腰懸長劍,鬚髮在硝煙中飄動。
他站在城頭最高處,俯瞰著城下如潮水般的曹軍,俯瞰著遠處那面“曹”字大旗,俯瞰著那個立馬於高坡的故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但曹操知道,他在看自己。
兩軍陣前,萬人矚目,兩個曾經在洛陽飲酒高歌的故人,隔著三里硝煙,對視。
只有一瞬間。
然後,袁紹拔劍,劍指蒼天。
他的聲音從城頭傳來,蒼老,嘶啞,卻如驚雷般炸響:
“鄴城將士聽令!”
城頭守軍齊刷刷望向他。
“孤袁本初,今日親臨城頭!”
“曹操欺人太甚,欲奪我基業,屠我百姓——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城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袁紹劍鋒一轉,直指城下曹軍:
“那就讓他們看看,鄴城是什麼地方!”
“河北男兒,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死戰不退!死戰不退!”
守軍的吶喊聲如浪潮般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下曹軍心驚膽寒。
原本已經開始動搖的防線,瞬間穩住了。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計程車卒,眼中重新燃起了戰火。
曹操望著這一幕,握著砝K的手,指節白得像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那個揮斥方遒的袁本初。
那時他們飲酒高歌,笑談天下英雄,以為四海可定。
如今……
他正出神間,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自西面飛奔而來,馬上騎士渾身浴血,甲冑殘破,顯然是拼死衝過重重阻礙。
“報——!兗州八百里加急!”
曹操猛地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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