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從樵夫到季漢上將 第540章

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那騎士滾鞍下馬,跌跌撞撞衝到他面前,雙手捧上一卷染血的軍報。

  曹操接過,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許攸湊上來:“明公,兗州……”

  曹操將軍報遞給他,沒有說話。

  許攸接過,迅速掃過,臉色瞬間慘白:

  “張邈……反了?”

  “不止張邈。”曹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濟陰、山陽、任城、魯國、泰山、濟北、東平——兗州八郡,他起了七個。”

  許攸手在顫抖:“那陳留……陳留還在嗎?”

  “陳留在。”曹操道,“陳宮守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軍報最後一行,瞳孔微微一縮:

  “與他同反的,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誰?”

  “張繡。”

  許攸愣住了。

  張繡?那個在南陽被曹操擊敗、逃往汝南的張繡?他怎麼會在兗州?

  怎麼會和張邈攪在一起?

  曹操沒有解釋。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鄴城城頭。

  那裡,袁紹依舊站在大旗下,望著這邊。

  隔著三里硝煙,隔著十年恩怨,隔著無數生死,他們的目光再次相遇。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他調轉馬頭,對身後早已等候多時的諸將道:

  “傳令各營——”

  “退兵。”

第329章 詡有一策

  兗州,濟陰郡,定陶城外。

  夜色如墨,壓在這片剛剛燃起反旗的土地上。

  張邈的軍營連營十餘里,火把星星點點,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躁動不安。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張邈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一隻酒樽,目光在帳中諸人臉上緩緩掃過。

  下首,濟陰李氏、山陽劉氏、東平張氏等七八家兗州世家的代表各自落座,

  人人面色凝重,又隱隱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諸君,”張邈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曹孟德已退兵,不日將回師兗州。我等既舉義旗,便再無退路。”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角落處一個沉默的身影:

  “張將軍,此事,還需仰仗將軍虎威。”

  那身影緩緩抬起頭。

  張繡。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甲冑未卸,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厭煩。

  “張太守客氣了。”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繡不過一介敗軍之將,何談虎威。”

  “將軍過謙。”濟陰李氏的家主李乾笑道,

  “將軍在南陽一戰,殺得曹孟德損兵折將,連長子曹昂都折在陣前——此等戰績,天下誰人不知?”

  “正是。”山陽劉氏的代表附和道,

  “將軍勇武,正是我等對抗曹操的最大依仗。”

  “待曹操回師,將軍只需正面迎戰,我等自會從旁策應,必叫那曹孟德有來無回!”

  張繡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他聽懂了。

  讓他們正面迎戰,他們從旁策應。

  翻譯過來就是:你去和曹操拼個你死我活,我們在後面看戲。

  你若贏了,皆大歡喜;你若輸了,我們還有退路。

  他把玩著手中的酒樽,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諸位放心,”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平,“繡既來兗州,自當效力。”

  眾人聞言,神色一鬆,紛紛舉樽。

  張繡也舉樽,酒液入喉,卻只覺滿嘴苦澀。

  …………

  宴散後,張繡獨自回到自己的營帳。

  帳中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原本年輕英武的面容照出幾分憔悴。

  他在案前坐下,盯著那跳動的燈火,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帳簾被人輕輕掀開。

  他沒有回頭。

  賈詡走進來,在他身側三步處停住,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站著。

  帳中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張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文和先生,你說,我張繡……是個什麼樣的人?”

  賈詡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張繡身側,緩緩坐下,動作很輕,像一隻落定的夜鳥。

  帳外隱隱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燈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前一後,像是兩尊沉默的石像。

  “將軍,”賈詡終於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為何忽然問這個?”

  張繡沒有去看他,只是盯著那展油燈,輕輕的嘆了口氣:

  “我在想,”張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這一輩子,到底做對了幾件事。”

  賈詡不語。

  “十六歲下山,”張繡繼續道:

  “那時追隨叔父投了董卓,在西涼打遍四軍十一營,未逢敵手。”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

  “那時的我心比天高,自詡為少年英雄。”

  “後來隨叔父踏上冀州,清剿黃巾的時候,真以為自己乃是天下第一,將來必能成就冠軍侯的功業。”

  火苗又跳了跳。

  “但隨後董卓敗了。”

  張繡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

  “整個北軍和西涼軍亂成一團,人人都只顧逃命,像受驚的羊群。”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賈詡。

  那目光裡有些東西,像是剛醒過來的人,還帶著夢裡的恍惚。

  “可就在那時候,我和叔父,卻遇到了一支逆著眾人向北的隊伍。”

  張繡說到這裡,脊背忽然挺直了,像一杆擱置多年又被猛然豎起的長槍。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整個人看起來意氣風發了不少。

  “那時我——”他頓了頓,聲音裡有了幾分當年西涼校場上的豪氣,

  “猶豫了片……額,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賈詡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他聽見了那個生硬拐過去的彎,也聽出了那聲“額”裡藏著的、許多年前的猶豫。

  但他只是垂著眼,望著地上晃動的光影,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太瞭解自己這位主公了。

  所謂少年英雄,不過是事後想起來,把自己當時的那點心慌、那點遲疑、那點被熱血衝昏的頭腦,統統打包起來,說成是“毫不猶豫”。

  吹牛是人情之常。

  賈詡在心裡想道,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動。

  更何況,他也知道,正是那一瞬間的衝動——

  才讓張繡成了後來的張繡。

  才讓他在那一地潰敗的殘兵敗將裡,硬是逆著人流,走出了自己的路。

  有些功績,就是要用“毫不猶豫”來吹一輩子的。

  “只不過,在剿滅張角之後,”張繡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麼,

  “因為叔父的原故,我與玄德公……便分道揚鑣了。”

  那聲咂嘴很輕,卻讓賈詡聽出了幾分意味。

  是遺憾?是懷念?還是對那段短暫歲月的咀嚼?他沒有問,只是靜靜聽著。

  “後來的事,文和就都知道了。”

  張繡的聲音忽然澀了下去,像一口井,越往下,越乾涸。

  “叔父死了。李傕見死不救,叔父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他說到“屍骨無存”四個字時,語氣仍是平的,

  可賈詡看見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攥得指節發白,又慢慢鬆開。

  “我聽到訊息時,握著槍坐了一夜。”

  張繡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彷彿那雙手還握著什麼,

  “天亮才鬆開手。槍桿上,被汗浸出一個手印。”

  賈詡沒有去看他的手。

  他望著張繡的側臉,望著那張臉上明暗交錯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