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從樵夫到季漢上將 第528章

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明公——”荀攸搶步上前,卻被曹操抬手止住。

  曹操緩緩拔出倚天劍。

  劍身出鞘三寸,寒芒如秋水。

  那截白綾早已遺在城門口,此刻劍柄光禿,再無一絲牽絆。

  他望著劍刃,忽然問了一句:

  “文禮,你說孤坑降卒、屠從吏、奪世家之田——那城門外那些饑民,該當如何?”

  邊讓微微一怔。

  “那些……流民?”

  “是。”曹操抬起眼,

  “濟陰定陶老者,家中獨子餓死,兒媳改嫁,只剩一個七歲幼孫。”

  “他跪在城門口,求孤給一口活命糧。”

  “文禮,他的糧從何來?”

  邊讓沉默片刻。

  “明公,治世之道,首在安世家。”

  “世家安則田疇有序,田疇有序則倉廩實,倉廩實則鰥寡孤獨皆有所養。”

  “彼老者之困,乃一時之災。”

  “明公若與世家爭利,必致上下離心,彼時老者非獨無糧,且將重罹兵燹之苦。”

  他抬眸,平靜道:

  “治大國如烹小鮮,不可驟革。明公欲效劉備之術,是飲鴆止渴也。”

  曹操望著他。

  良久曹操終於再次開口:“文禮。”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劍。

  “你說孤懼世家。”

  “是。”邊讓坦然應道。

  “你說青州之政是亡國之政。”

  “是。”

  “你說孤倒行逆施。”

  “是。”

  曹操點點頭。

  他站起身,離開席位,緩緩走向邊讓。

  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在丈量這十年。

  他在邊讓面前三步處停下。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邊讓身上,一片濃重的黑。

  “文禮,”曹操道,“你可知曹昂是怎麼死的?”

  邊讓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讓聞之,”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長公子戰死於淯水,為張繡所害。”

  “是張繡。”曹操道,“也不是張繡。”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輕得像在自語:

  “孤納張濟遺孀,張繡懷恨。孤聞他不悅,密有殺繡之計。計洩,繡夜襲。”

  “昂獻馬於孤,徒步斷後,死於亂軍之中。”

  他頓了頓。

  “文禮,殺曹昂者,非張繡也。”

  “是孤。”

  滿堂寂然。

  邊讓看著他,眼神中第一次有了複雜的波動。

  不是恐懼,不是悔意——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明公,”他輕聲道,“你終於肯認了。”

  他站起身,與曹操平視。

  “讓聞明公南陽喪子,日夜佩白綾於劍鞘。”

  “讓以為,明公自此當知天命、畏人言、惜黎庶。”

  “然明公出南陽不過七日,便已解白綾、聚諸將、議北渡。”

  邊讓嘆了口氣。

  “明公,長公子以命換來的這七日,夠嗎?”

  邊讓問完那句話,滿堂燭火似齊齊一顫。

  曹操沒有答。

  他只是垂著眼,望著自己握劍的手。

  那柄倚天劍拔出三寸,寒光映在他眼底,像結了霜的湖面。

  “夠嗎。”他輕輕重複。

  邊讓頷首,目光平靜如古井:“明公,回頭是岸。”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只在唇角微微一扯,轉瞬即逝。

  “文禮,”他說,“你可知孤為何佩這白綾七日?”

  邊讓不語。

  “不是為贖罪。”曹操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是為記住。”

  他抬眼,直視邊讓。

  “記住孤親手把長子送進了鬼門關。”

  “記住孤坐在這帳中,聽許子遠獻河北之策——而昂兒的屍身還涼在南陽。”

  “記住這七日,每一天,每一夜。”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

  滿堂寂靜,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碎爆裂聲。

  然後曹操再次開口,這一次,聲音恢復了那種一貫的、不帶溫度的平靜:

  “文禮,你說曹昂之死是天警孤。”

  “那你告訴孤——天若要警孤,為何不警孤本人?”

  “為何不取孤的性命?”

  他向前一步。

  邊讓退後半步——這是今夜他第一次後退。

  “孤活了四十二歲,”曹操道,“殺過人,屠過城,做過你說的那些惡事。”

  “若真有天意,天早該收孤。”

  “可孤還活著。”

  他又向前一步。

  邊讓再退。

  “而昂兒——”

  曹操停住。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邊讓,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淵般的、讓人無法直視的悲哀。

  “你不該提他。”

  曹操的聲音很輕。

  “你如何罵孤,孤都可容你。兗州士人罵孤十年,孤何曾殺過一個?”

  邊讓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

  “可你不該提他。”

  曹操重複。

  他緩緩將倚天劍完全抽出劍鞘。

  劍身在燭火下亮如一泓秋水,沒有一絲血痕,卻彷彿已浸透了十年的風霜。

  “文禮,”他道,“孤且問你——”

  “你說孤懼世家,是。”

  “你說孤倒行逆施,是。”

  “你說青州之政是亡國之政——”

  他頓了一下。

  “孤問你:劉備入青州七年,青州人口增戶幾何?”

  邊讓不語。

  “八十七萬。”曹操道,“這是荀文若從許都送來的細作密報。”

  “七年,八十七萬戶。”

  “而孤治兗州十年,兗州戶數不增反減——自一百六十三萬降至一百五十一萬。”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文禮,你的經術禮樂,治出了十二萬戶逃荒流民。”

  “你的世家安則天下安,治出了城門口跪著等活命的老幼。”

  “你的治大國如烹小鮮——”

  曹操忽然不說了。

  他只是看著邊讓,那目光裡有疲憊,有悲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某些答案的求而不得。

  “孤不懼世家。”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孤懼的是——孤殺不盡世家,救不了蒼生。”

  “孤懼的是——孤明知何為對,卻做不到。”

  “孤懼的是——十年之後,史書工筆,寫孤是屠夫、是奸雄、是亂世之伲�

  “而劉備是仁君、是聖王、是中興之主。”

  他頓了頓。

  “孤懼的是——他是對的。”

  滿堂死寂。

  程昱垂首,青衫袖口在他掌中被攥得皺成一團。

  荀攸閉目,眉心深鎖如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