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從樵夫到季漢上將 第529章

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陳宮端坐不動,臉色卻已慘白如紙。

  邊讓望著曹操,那悲憫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明公,”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澀意,“你……”

  “孤知道。”曹操打斷他,“孤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在想:曹孟德竟也有心虛的一天。”

  “你在想:他怕劉備,怕青州之政,怕史筆如鐵。”

  “你在想:他終究不是聖人,他只是個會怕會痛會恨的凡人。”

  他點點頭。

  “你說得對。”

  “孤是凡人。”

  “孤會痛,會恨,會做錯事,會午夜夢迴時看見昂兒的背影——他在前面跑,孤在後面追,怎麼也追不上。”

  他的聲音忽然極輕極輕。

  “可孤不會回頭。”

  他握劍的手腕驀然一沉。

  倚天劍鋒在燭火中劃過一道冷弧——

  邊讓沒有躲。

  他就那樣站著,寬袍博帶,腰懸古玉,如一株經霜的老松。

  劍尖停在他喉前三寸。

  曹操望著他。

  邊讓望著曹操。

  滿堂文武,無一人敢動。

  “文禮,”曹操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邊讓沉默良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悲憫,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欣慰的東西。

  “明公,”他說,“讓還有一言。”

  “說。”

  “讓方才所言三惡——”

  他頓了頓。

  “讓漏了一惡。”

  曹操不語。

  邊讓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明公殺讓,便是第四惡。”

  滿堂悚然。

  陳宮霍然起身,樽中酒液傾灑於案:“邊文禮——”

  邊讓不理他。

  他只是望著曹操,目光平靜如古井:

  “讓陳留邊氏,三代仕宦,門生故吏遍兗州。”

  “明公殺讓,陳留士人必寒心,兗州世家必疑懼。”

  “張孟卓與讓有舊,聞讓死,縱不反,亦必與明公離心。”

  “明公明日北渡伐袁,後方兗州,還能安穩嗎?”

  他問得極輕,輕得像在問一個必輸的棋局。

  曹操沒有答。

  “明公。”邊讓輕嘆。

  “殺讓,於明公無半分利,徒添惡名,徒失人心。”

  “不殺讓,讓不過閉門著書,再不言朝政。”

  他望著曹操,目光裡竟有一絲懇切:

  “明公,這第四惡——非造不可嗎?”

  燭火跳動。

  曹操的影子投在帳壁,如一尊沉默的碑。

  他望著邊讓,望著這個今夜第一次露出懇求之色的老人。

  然後他開口了。

  “文禮,”他說,“你方才問孤——曹昂以命換來的七日,夠不夠。”

  他頓了頓。

  “孤答你。”

  “不夠。”

  “十年都不夠。一生都不夠。”

  他的聲音極輕,輕得像從夢魘深處浮起:

  “孤餘生每一日,都是昂兒換來的。”

  “孤不敢夠。”

  劍尖向前一寸,邊讓喉間滲出一線血痕。

  劍鋒入肉三分時,邊讓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沒有哀鳴,沒有後退。

  他只是垂下眼簾,望著那柄穿透自己喉間的倚天劍,神情竟有幾分釋然,彷彿遠行之人終於見到渡口。

  曹操沒有抽劍。

  他就那樣持劍而立,看著邊讓的身軀緩緩軟倒,寬大的袍袖掃過案几,

  那兩卷竹簡轟然落地,散開滿地的《周禮》章句。

  血從竹簡上洇開,浸過“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一行小篆。

  滿堂如死。

  陳宮跌坐於席,酒樽傾倒,酒液浸透衣裾而不覺。

  他嘴唇開合,無聲地喊著什麼——或許是邊讓的字,或許是曹操的名,

  或許只是瀕死之人才能聽懂的、對崩塌世界的嘶喊。

  程昱沒有動。

  他仍保持著方才長揖的姿勢,青衫袖口沾了燈灰,掌心掐出的血痕正沿著指縫緩緩漫開。

  他沒有看邊讓,他看的是曹操持劍的那隻手。

  那隻手,穩如鑄鐵。

  沒有顫抖,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太多用力,彷彿只是完成一道遲來多年的手續。

  曹仁站起身,又坐下。

  坐下,又站起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夏侯惇一把按住手腕。

  夏侯惇這搖了搖頭,眼神裡是一種見慣生死之後的、疲乏的沉默。

  許褚立在邊讓身後三尺。

  那位置本是防備邊讓行刺。

  此刻邊讓倒在血泊中,許褚仍站著,手按刀柄,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護主?主無恙。該拿人?人已死。

  他只是站著,像一尊忘了該如何邁步的石像。

  荀攸閉著眼。

  他從始至終沒有睜眼。

  從邊讓說出“第四惡”那刻,他便閉目,彷彿不忍看,又彷彿早已看到。

  此刻血腥氣漫過鼻端,他只是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盞底觸案,一聲輕響,如落子。

  于禁低下了頭。

  李典望向帳頂。

  樂進盯著自己的靴尖。

  臧霸摸了摸後頸——那是他當年當泰山贂r、見血後的習慣動作——摸到一手冷汗。

  毛玠端坐如常,面色卻已慘白如紙。

  滿寵的手指在袖中一根一根收緊,骨節咔咔輕響。

  只有那兩卷散落的竹簡,還在血泊中靜靜地攤著。

  墨跡遇水而洇,邊讓親手謄抄的經文正一個字一個字化開,如退潮時被抹去的沙畫。

  曹操終於動了。

  他緩緩抽回倚天劍,劍身滑過血肉的聲音,像撕開一匹溼透的寰劇�

  血珠順著劍鋒滾落,在案邊聚成一窪,倒映著跳動的燭火。

  他垂眸,望著那窪血中的自己。

  四十二歲的臉,被燭焰扭曲成陌生的模樣。

  “文禮。”他低聲說。

  無人應答。

  邊讓仰躺在地上,半白的鬚髮被血濡溼,貼在頸側。

  他的眼還睜著,望著堂頂的梁木,那眼神裡沒有怨恨,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痛苦。

  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像終於答完一份等待已久的考卷。

  曹操蹲下身。

  他將倚天劍擱在一旁,伸出左手,覆在邊讓眼瞼上。

  “文禮,”他又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在哄睡,“閉眼吧。”

  指腹滑過,那雙眼睛終於闔上了。

  曹操沒有立刻起身。

  他就那樣單膝跪在血泊中,望著邊讓那張終於平靜下來的臉。

  這個人罵了他十年。

  從“贅閹遺醜”到“倒行逆施”,從“僭號非禮”到“三惡在身”。

  他忍了十年。

  今夜,邊讓踏進太守府時,他本可以不殺。

  他本可以像過去十年一樣,當作沒聽見那些譏諷,當作沒收到那些彈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