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從樵夫到季漢上將 第527章

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只是飲酒,看著跳動的燭火,偶爾將目光投向堂外沉沉夜色。

  他在等什麼?

  程昱知道。毛玠知道。滿寵也知道。

  陳宮更知道。

  那個人,終究還是來了。

  堂外傳來通報時,正是戌時三刻。

  燈火最盛,人心最散。

  “啟稟明公,陳留邊先生求見。”

  滿堂一靜。

  邊先生。

  陳留邊讓,邊文禮。

  曹操擱下酒樽,緩緩抬眼。

  他沒有說“請”,也沒有說“不見”。他只是看著堂門,像看著一扇通往十年前的門。

  邊讓踏入門檻的那一刻,滿堂燭火似都黯了一瞬。

  他年近五旬,鬚髮半白,寬袍博帶,步履從容。腰間懸一枚古玉,步履間輕響,如佩環叩冰。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跟著兩名僮僕,抬著兩卷竹簡——不是帛書,是竹簡。

  這年頭已少有人用竹簡了。

  青州紙早已流入中原,連鄴城都開始用紙寫公文。

  可邊讓偏用竹簡。

  那沉甸甸的分量,是他“邊文禮”三個字的重量。

  滿堂俱靜。

  陳宮的手指驀地攥緊了酒樽。

  程昱緩緩放下茶盞。

  邊讓向曹操長揖到底,直起身時,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憫。

  “明公,”他說,“讓來晚了。”

  曹操看著他,看了很久。

  “文禮。”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孤並未請你。”

  “讓知道。”邊讓答,“讓是自己來的。”

  他舉步向前,在空著的西首第三席從容落座——

  那是程昱下首,毛玠上首的位置。

  毛玠側身讓了讓,神色溫和,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邊讓端起酒樽,向曹操遙遙一舉:

  “明公今夜宴諸將,是要北渡伐袁?”

  曹操不語。

  “明公,”邊讓放下酒樽,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讓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滿堂寂靜。燭火似乎都凝住不動。

  曹操緩緩靠向椅背。

  “文禮既來,豈有不講之理。”

  邊讓點點頭。

  他開始說了。

  聲音平緩,語調從容,彷彿是在自己的書齋中與門生論經。

  “明公自陳留起兵,十載經營,據兗、豫、司隸三州,迎天子,掃黃巾,破董卓,平張繡——功業赫赫,天下共見。”

  “然讓每觀明公用兵,心中常有一問。”

  他頓了頓:

  “明公破一城,則屠一城;平一郡,則戮一郡之名士。”

  “長安之事不提,城中董卓黨羽眾多,殺之眾人拍手稱快。”

  他直視曹操:

  “兗州呢?”

  “明公初領兗州,鮑信戰死,張邈拱手相讓,陳宮奔走聯絡。”

  “那時兗州士人,誰不以明公為英雄?”

  “可不過三年,趙彥死,劉岱廢,名士噤聲,郡縣鉗口。”

  “明公,”他輕聲道,“你為何如此懼世家?”

  曹操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搭在酒樽邊緣,指節泛白,但沒有動。

  邊讓繼續說下去,語調依然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真理在握的篤定:

  “讓聞青州劉備,行奇技淫巧,設匠戶持份,開女童蒙學——此皆亂法也。”

  “明公,治國當以經術,化民當以禮樂。”

  “今舍聖賢之道,效匹夫之智,此非倒行逆施而何?”

  “青州之民不耕不織,仰賴商賈販撸坏┘Z道斷絕,餓殍可立待。明公……”

  他嘆息一聲:“明公竟欲效此亡國之政乎?”

  堂中死寂。

  程昱看著邊讓,忽然明白了。

  邊讓不是來求官的,不是來求和的,甚至不是來求死的。

  他是來佈道的。

  他一生信奉的“道”,是經術,是禮樂,是世家治天下的千年秩序。

  青州那套東西,在他眼裡不是新政,是洪水猛獸。

  曹操不鎮壓,便是縱容;不抵制,便是同流。

  他今夜來,不是為邊氏,是為“道統”。

  程昱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他想起今日城門口那個老者,想起那句“都死啦”,想起曹操蹲下時與自己平視的目光。

  邊讓眼中,沒有那個老者,也沒有那個幼童。

  他們不識字,不屬經術,不在禮樂之中。

  所以,他們不算人。

  邊讓並不知死期將至。

  他端起酒樽,湝抿了一口,彷彿方才那番話不過是席間尋常清談。

  燈火映在他鬢邊,那幾莖白髮被鍍成淡金,竟有幾分悲憫的聖潔。

  “明公,”他放下酒樽,聲音愈發放緩,如師長開解迷途後生,

  “讓聞古之賢君,遇喪親之痛,必反躬自省,減膳撤樂,素服避殿,以承天誡。”

  滿堂倏然一靜。

  曹仁握樽的手骨節暴突。

  夏侯惇猛地抬眼,目中寒芒如電。

  許褚已悄然起身,像一堵移動的牆,無聲無息逼近邊讓座後三尺。

  邊讓似無所覺。

  他望著曹操,目光竟是溫和的:

  “今明公長子歿於南陽——此非天意乎?”

  “明公自起兵以來,攻河內則沁水為之不流,屠長安則三輔白骨蔽野。”

  “兗州屯田,名為養民,實則奪世家之田以養流民;”

  “青州新政,明公雖未施行,然許都屢傳明公欲效劉備之法。”

  他嘆息一聲,那嘆息裡有真正的悲憫:

  “明公,天心仁愛,故降此殤——非為罰明公,乃為警明公。”

  “昂公之死,是蒼天垂象:示明公以征伐不可久,酷烈不可繼,失道不可不返也。”

  言罷,滿堂死寂。

  程昱霍然起身,袖帶掃翻茶盞,青衫下襬在燭焰上一掠而過,幾縷焦痕。

  他不顧,只向曹操長揖:

  “明公,邊文禮酒後妄言,昏聵無狀——”

  “仲德,”曹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割過絲帛,“退下。”

  程昱僵住。

  他抬眼,望向主位上那張他追隨了十年的臉。

  曹操沒有看他。

  曹操看著邊讓。

  那目光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殺意。

  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審視的平靜,像在看一個沉溺於自己幻覺的狂人。

  “文禮,”曹操開口,聲音不高,“你說昂兒之死,是天警孤?”

  “是。”邊讓坦然迎視,“天心仁愛,不欲明公更陷大惡。”

  “孤有何惡?”

  邊讓竟笑了笑。

  那笑容裡沒有畏懼,只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殉道者特有的篤定。

  “明公當日入長安,誅董卓餘黨,何罪之有?”

  “然李傕郭汜部曲降者三千人,明公盡坑之——此一惡。”

  “明公徵南陽,張繡已降,復因其叔母之事致其復叛。”

  “及至再破南陽,繡已遁走,明公乃屠其從吏二十七家——此二惡。”

  “兗州屯田,流民得食,然世家失田。明公不撫其怨,反縱滿伯寧以苛法鉗制,此三惡。”

  他一樣一樣數來,聲調平和,如數家珍。

  “三惡在身,天降喪明之痛——明公,此非天意耶?”

  曹操靜靜聽完。

  他沒有暴怒,沒有拍案,甚至沒有駁斥。

  他只是垂下眼簾,伸手取過案上倚天劍。

  滿堂文武齊齊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