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青州今年也有災。”他說,聲音不高,卻讓四周肅然,
“可劉備在青州,分田地、開官倉,流民入青州者,皆授田安置。”
他頓了頓。
“孤聽聞之後,曾對文若說:玄德能做到的,孤為何不能?”
“於是孤傳令各州縣養百姓、興良政。”
“可為何兗州還有如此多饑民?”
風從曠野來,捲起城樓旗幟獵獵作響。
程昱垂首立在一側,良久,輕聲道:
“明公,青州之政,劉備能做到,是因青州豪強已在連年戰亂中十去七八。”
“他入主時,平原、濟南諸郡世家大族或南渡、或北逃,餘者不過二三流小族,無力抗衡官府。”
他抬眸,目光平靜。
“兗州不同。”
曹操沒有回頭。
“兗州世家,根深葉茂。明公初領兗州時,賴陳留太守張邈、濟北相鮑信等鼎力相助。”
“鮑信戰死,張邈猶在。此外……”
他停頓了一下。
“此外,陳留邊氏、濟陰李氏、山陽劉氏、東平張氏,皆累世仕宦,門生故吏遍州郡。”
“明公推行屯田,他們以田地不沃推諉;明公徵糧募兵,他們以族中子弟單薄請免;”
“明公欲清丈田畝,他們便上書許都,言‘兗州新定,宜寬刑省賦,以安民心’。”
曹操靜靜地聽。
遠處,跪伏的百姓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有人偷偷抬頭望他,又立刻俯首。
“所以,”曹操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不是孤不願行青州之政,而是兗州之政,孤行不動。”
程昱不語。
“領頭者誰?”
四野忽然安靜。
連風聲都似滯了一瞬,程昱抬眼,與曹操對視。
他鬢邊已生白髮,此刻被落日餘暉勾勒出一道銀邊。
這位被曹操倚為股肱的质浚簧銦o遺策,唯獨這一刻,他說出那個名字時,喉間微澀。
“邊讓。”
“陳留邊氏,邊文禮。”
曹操久久未語。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兩年前,他迎天子於長安,邊讓應徵入朝,授九江太守。
然而赴任途中忽然稱病折返,回陳留閉門著書。
同年冬,許都傳出邊讓譏諷曹操的言論。
有人說他在《章華臺賦》中暗刺曹操僭越;有人說他在書信中稱曹操“贅閹遺醜”;
還有人說他在陳留宴客,當眾言曹孟德“本無令德,僭號非禮”。
曹操沒有追究。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時西涼眾將肆虐三輔,韓遂馬騰也躍躍欲試,袁紹虎視河北,劉備雄踞青州,袁術在汝南烈火烹油。
舉目望去,四處皆敵。
兗州是他唯一的根基,而邊讓是陳留邊氏家主,是兗州士林的旗幟。
他只能當作沒聽見。
如今,三年過去了。
曹操緩緩站起身。
他背對夕陽,面容沉在陰影中,程昱看不清他的神情。
“邊文禮……”他喃喃。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既不憤怒,也不輕慢,反而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
許攸立於數丈之外,始終未發一言。
此刻他忽然舉步上前,在曹操身後三步處停住。
“明公,”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攸在鄴城時,曾聽聞邊文禮與張邈書信往來頻繁。”
曹操沒有回頭。
“張孟卓與明公本有舊誼,然自明公誅邊讓摯友、名士趙彥之後,孟卓已生芥蒂。”
“若邊讓聯結張邈諸人,以兗州世族之力掣肘明公……”
他頓了頓。
“則明公北渡之日,恐是後院起火之時。”
曹操轉過身。
許攸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退。
帳外的許褚已悄然上前數步,手按刀柄。
曹操卻擺了擺手。
他再次望向城門外的百姓——那黑壓壓跪伏的人群,那些不敢抬頭、只求一餐活命的蒼生。
他忽然想起荀彧曾說過的話。
那是他初迎天子,意氣風發,以為四海可定時。
荀彧卻只問了他一句:“明公欲為治世能臣,還是欲為亂世梟雄?”
他當時沒有回答,此刻他依然沒有答案。
“程仲德。”曹操開口。
“臣在。”
“邊讓……”他頓了一下,“現居何處?”
“陳留城外,己吾別業。”
曹操點了點頭。
他走向戰馬,翻身上鞍。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城門前,那老者依然跪在原地,孫兒靠在他膝頭,已睡著了。
曹操策馬經過時,忽然勒怼�
他低頭望著那孩子瘦削的臉,良久。
“帶他們進城。”他聲音很低,“設粥棚,先餵飽孩子。”
程昱躬身應是。
曹操沒有再回頭。
他縱馬馳入城門,身後親衛如潮水湧入。
那柄倚天劍在他腰間晃動,劍鞘上的白綾徹底鬆開,悠悠揚揚,飄落在城門口的塵土中。
許攸下馬,拾起那截白綾。
他抬頭望著曹操遠去的背影,又望向城門邊正指揮設棚的程昱。
程昱也看見了那截白綾。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眸,繼續吩咐官吏登記流民。
…………
陳留,太守府。
暮色從窗欞間滲入,將長案上那幾盞銅燈託襯得格外明亮。
程昱親自掌燈,一一點燃,燭火在他面容上跳躍。
今夜他穿的不是官服,是十年前的舊青衫——
那是他初投曹操時穿的衣裳,袖口已磨出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
今夜,他不是兗州程氏,而是曹操麾下的程仲德。
曹操踏入門時,第一眼落的不是諸將,是那身舊衫。
腳步微微一滯。
程昱垂眸,躬身,不語。
曹操也沒有問。
有些事,不必問。見了這身衣裳,便什麼都懂了。
“諸君久候。”
他徑自走向主位,解下佩劍,倚天劍落在案几上的聲音,響亮而沉悶。
諸將起身行禮。
夏侯惇、曹仁、許褚、李典、于禁、樂進、徐晃、臧霸,依次而坐;
文臣一側,荀攸、程昱、毛玠、滿寵、陳宮,各據一案。
酒過三巡,氣氛始終不熱。
不是酒冷,是人心沉。
南陽戰報人人都看了,值得注意的只有一行——
“昂公率親衛斷後,力戰,歿於陣”。
沒有人敢提。
連曹仁都不敢提。
他是族兄,是長輩,是這一戰中唯一活著回來的曹氏大將。
可他只是沉默地飲酒,一杯接一杯。
于禁想勸,被夏侯惇用眼神止住。
李典不動聲色,樂進低頭撥弄案上豆羹,許褚只默默吃肉。
臧霸百無聊賴把玩酒樽——他是泰山寇出身,最怕這種沉悶場面,卻也不敢造次。
只有陳宮,端坐如常,眉間卻凝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冷。
他望曹操,又望程昱那身舊衫,唇角微微下撇,似有話,終未出口。
滿寵倒是開了幾次口,談的都是糧草轉摺④娦笛a充。
毛玠順著話頭接了幾句,彙報許昌倉廩儲備。
話越說越幹,像旱季的河床,只剩下龜裂的官樣文章。
曹操一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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