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袁紹半躺在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額頭上搭著溼巾。
醫官剛剛施完針,正小心翼翼地將銀針收入布囊。
“主公。”審配跪在榻前,雙手捧上審榮的遺書。
袁紹睜開眼,目光渾濁。
他接過帛書,吃力地展開,一字一句讀著。
讀到最後,他的手開始顫抖,帛書滑落在灞簧稀�
“榮兒……走了?”袁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是。”審配深深叩首,“榮兒以死全節,不負主公厚恩。”
袁紹閉上眼睛,久久不語。
寢殿裡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火噼啪的輕響。
燭火跳動,將他和審配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袁紹忽然睜開眼,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
“牛憨……劉備……好,好得很。”
他掙扎著要坐起,醫官和近侍慌忙上前攙扶。
“傳令!”袁紹喘著粗氣,聲音卻異常清晰,“召……召麴義!”
審配猛地抬頭:“主公?!”
“召麴義!”袁紹重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要他……”
“我要他帶著先登死士,去幽州,把牛憨的人頭給我帶回來!”
“我要用牛憨的頭,祭奠榮兒!祭奠張郃!祭奠高覽!”
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咳出一口帶血的痰。
審配還想說什麼,但看著袁紹眼中那股近乎偏執的火焰,最終低下頭:
“……諾。”
命令傳下去了。
整個鄴城,因為這個決定而震動。
…………
當夜,許攸府邸。
書房內燈火通明,許攸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一幅巨大的河北輿圖。
地圖上,代表牛憨軍的黑色標記已經越過無終,深入右北平腹地;
代表太史慈水師的藍色箭頭,則沿著海岸線蜿蜒西進。
門被輕輕推開,心腹家將許安閃身而入,低聲道:
“主人,大將軍府傳來訊息,主公已下令,啟用麴義。”
許攸執筆的手微微一顫,墨汁滴在地圖上,正好落在“鄴城”二字上,暈開一團汙黑。
“果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許攸放下筆,苦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入,燭火劇烈搖晃。
麴義能否擋住牛憨,他不知道。
因為這本就是死馬當活馬醫的險策。
但他清楚——自己快死了。
今日袁紹能為牛憨啟用麴義,來日就能為平息河北士族之怒,殺了舉薦麴義的他。
他走回案前,看著地圖上那團墨漬,沉吟良久。
“許安。”
“在。”
“你去準備一下。”許攸的聲音壓得很低,
“明日一早,我要出城‘訪友’。輕車簡從,不必聲張。”
“另外,”他頓了頓,
“把那幾箱書信和賬冊,還有我書房暗格裡那捲‘河北諸郡兵糧屯駐圖’,一併帶上。”
許安瞳孔驟縮:“主人,您這是要……”
“換個主子。”許攸淡淡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袁本初已非當年之袁本初,河北也非久留之地。”
“那我們去……”
“長安。”許攸看向南方,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
“曹孟德坐擁天子,雄才大略,正是用人之際。”
“我許子遠一身才學,總不能陪著一個垂死的病人,葬送在這即將傾覆的鄴城。”
…………
同一時間,右北平郡。
審榮自盡後的第三日,無終城已恢復了基本的秩序。
郡守府正堂,如今成了牛憨的臨時帥府。
陳設依舊簡陋,只是牆上多了一幅巨大的幽州山川形勢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炭塊標滿了箭頭和圈點。
牛憨坐在原本屬於審榮的位置上,面前站著三個穿著舊官袍、神色拘謹又帶著幾分激動的中年男子。
程緒、王碩、李延。
三人皆是公孫瓚時代的幽州舊吏,或掌田畝,或理刑名,或管倉廩。
審榮到任後,嫌他們“思想陳舊,不通時務”,盡數閒置。
如今牛憨入城,由韓東舉薦,三人被重新起用。
“田畝清丈,進展如何?”牛憨問,語氣平和。
程緒是三人中最年長者,鬚髮已見花白,聞言躬身道:
“回將軍,已清點城外無主、拋荒之田一萬七千餘畝。另……另查出閻志等被誅豪強隱匿、強佔之田,約三萬四千畝。”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
“這些田……將軍真要分給佃戶和流民?”
“不然留著長草?”牛憨反問,“章程定了麼?”
“定了!”王碩介面,他是個精幹的中年人,眼中閃著光,
“按將軍吩咐:原佃戶優先承佃,每丁授田三十畝,三年內租賦減半;新遷流民,每戶授田五十畝,第一年免租,第二、三年減半。”
“田契已在趕製,用的是……青州紙。”
李延補充道,他管倉廩,對物資最敏感,“只是牛馬、種子缺口仍大。”
“牛馬從繳獲和後續貿易中想辦法。種子……”
牛憨看向侍立一旁的裴元紹,“元紹,你從遼東帶來的糧種,還有多少?”
裴元紹愣了愣,忙道:“省著點用,夠播兩千畝。”
“全拿出來,作為公田種子,由程先生統籌借貸給農戶,秋後歸還。”
牛憨拍板,“告訴百姓,好好種地,餓不著肚子。”
“諾!”三人齊聲應道,激動之色溢於言表。
他們閒置多年,本以為一身所學再無用處,不想這位看似粗豪的將軍,
竟真的關心農桑,真的願意把田分給百姓!
顯然,從青州飄來的一言半語,多半不是無的放矢。
三人領命退下後,裴元紹終於忍不住,撓著頭問:
“將軍,咱們不是搶了就走嗎?為啥還要管他們種地吃飯?”
“這……這多麻煩啊。”
牛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府衙外街道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
有挑著擔子小心翼翼叫賣的小販,
有抱著孩子站在分田告示前指指點點的婦人,有扛著農具結伴出城的老農。
他們的臉上,恐懼在褪去,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的希望,正在萌芽。
“元紹,”牛憨沒有回頭,聲音低沉,
“咱們從青州跨海而來,一路廝殺,是為了什麼?”
“為了給死去的弟兄報仇!為了接他們回家!”裴元紹脫口而出。
“然後呢?”牛憨轉過身,看著他,“報仇之後呢?回家之後呢?”
裴元紹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即便幽州不屬於我們,”
牛憨走回案前,手指劃過地圖上廣袤的幽州土地,
“但此片土地上耕作、生息的人民,依舊是大漢子民。”
“只要是大漢子民,就不能讓他們餓肚子。”
“這是底線。”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空曠的大堂裡。
裴元紹怔怔地看著自家將軍,忽然覺得,將軍和離開臨淄時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清。
但他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那些百姓願意跟著他們走了。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一個清越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響起:
“末將趙雲,率部抵達!請見將軍!”
牛憨眼睛一亮:“子龍來了?快請!”
話音剛落,一身銀甲白袍的趙雲已大步走入堂中。
他風塵僕僕,甲冑上沾著泥點,但眼神明亮如星,先對牛憨抱拳一禮,隨即目光掃過堂中。
顯然,他聽到了剛才那番話。
趙雲深吸一口氣,忽然退後一步,對著牛憨,鄭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子龍,你這是……”牛憨忙上前攙扶。
趙雲抬起頭,眼中竟有晶瑩之色:
“雲在門外,聞將軍之言,‘只要是大漢子民,就不能讓他們餓肚子’。”
“雲……拜服。”
“自隨主公以來,雲夙夜所思,不過護一方安寧,復漢室榮光。”
“然如何安寧,如何榮光,常感迷茫。”
“今日聽將軍一席話,方知根本。”
“民以食為天。讓百姓不餓肚子,便是最大的仁政,最實的根基。”
“將軍胸襟格局,雲不及也。”
牛憨被他說的有些不好意思,用力拍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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