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為首那面大旗……竟是玄色“裴”字旗!
更讓審榮瞳孔驟縮的是,那隊騎兵後方,竟押著長長一列俘虜。
俘虜們皆被縛雙手,垂頭喪氣,看甲冑制式,分明是薊縣守軍!
而在隊伍最前方,數名玄甲軍士扛著一面大旗——
猩紅緞面,金線繡就的巨大“袁”字,在午後的陽光下刺眼奪目。
那是袁譚的帥旗!
城頭守軍一片譁然。
“大公子……敗了?”
“怎麼可能!那可是五千兵馬!”
“帥旗都丟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審榮臉色慘白,扶住垛口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將軍,是否出城……”副將聲音發顫。
“出城送死嗎?”審榮苦澀地打斷他。
他望著城下那面被隨意拖行的袁字帥旗,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援軍不會來了。
無終城,已成孤城。
…………
當夜,子時。
一隻綁著書信的箭矢,射上無終城頭。
親兵將箭矢呈給審榮時,他正坐在城樓裡,對著油燈發呆。
拆開書信,是牛憨的親筆。
字跡談不上工整,甚至有些笨拙,但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審將軍臺鑒:”
“袁譚已敗走,幽州援路斷絕。將軍守孤城,忠義可嘉,然滿城百姓何辜?”
“憨素聞將軍治軍嚴明,愛惜百姓,非閻志之流可比。今困守絕地,若玉石俱焚,豈是仁者所為?”
“若將軍開城,憨以性命擔保:一不殺降卒,二不擾百姓,三不辱審氏門楣。”
“將軍若願降,憨當以上賓之禮待之;若不願,可自去,憨絕不阻攔。”
“明日辰時,盼復。”
“青州鎮北將軍牛憨頓首。”
審榮捧著這封信,久久無言。
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將軍,”副將低聲問,“信中何言?”
審榮將信遞給他。
副將看完,臉色變幻:“將軍,此信……或許是條生路。”
“生路?”審榮喃喃重複,
“我審榮受主公厚恩,委以郡守之職,如今城池未破便言降,豈非不忠不義?”
“可若城破……”副將聲音更低,
“按照慣例,抵抗愈久,破城後屠戮愈慘。屆時滿城百姓……”
審榮閉上眼睛。
他想起叔父審配送他赴任時的叮囑:
“榮兒,為將者,當知進退。若事不可為,當為士卒百姓計。”
當時他年輕氣盛,不以為然。
如今想來,叔父早已看透他非絕世將才,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取紙筆來。”審榮忽然道。
“將軍?”
“我修書一封,你設法送出城,交予牛憨。”
審榮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清明,“明日辰時,我給他答覆。”
…………
翌日,辰時。
無終城南門緩緩開啟。
沒有軍隊出降,只有審榮一人,白衣素服,徒步走出城門。
他在護城河邊停下,面向南方——那是鄴城的方向,緩緩跪下,三叩首。
然後起身,繼續前行,直到距牛憨大營一箭之地。
牛憨已率眾將在此等候。
見審榮如此模樣,他心中已明白大半。
“審將軍。”牛憨上前一步,抱拳。
“牛將軍。”審榮還禮,神色平靜,“將軍信中所言,可能作數?”
“牛某一言,重於千金。”
“好。”審榮點頭,“那請將軍答應我三件事。”
“請講。”
“第一,不殺我麾下一兵一卒,願留者收編,願去者發放路費。”
“可。”
“第二,不劫掠城中百姓,不毀屋舍,不強徵糧草。若需補給,當以市價購買。”
“本應如此。”
“第三,”審榮深吸一口氣,
“我審榮世受袁氏之恩,不能降。請將軍許我自決,以全臣節。”
“我死後,請將軍勿辱我屍身,派人送還鄴城審氏。”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牛憨深深看著這位年輕的將領,良久,緩緩點頭:
“將軍忠義,牛某敬佩。三件事,我皆應允。”
審榮釋然一笑,再次拱手:“多謝。”
他轉身,面向南方,整了整衣冠,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
劍光清冽。
“叔父,侄兒無能,有負所託。”
“主公,審榮……去矣。”
短劍劃過咽喉。
血染白衣。
審榮身軀晃了晃,緩緩跪倒,最終伏地,面朝南方,再無生息。
春風拂過城頭,吹動旌旗。
滿場寂靜。
牛憨默然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風,上前輕輕蓋在審榮身上。
“厚殮。派一隊人,護送靈柩及審將軍親筆遺書前往鄴城。”
他沉聲道,“其餘人,隨我入城。”
“記住,秋毫無犯。”
第320章 趙雲來了
審榮自盡的訊息,是在第七日黃昏送達鄴城的。
當那口簡樸的松木棺材被抬進大將軍府時,整個府邸鴉雀無聲。
棺材上覆蓋著一面殘破的“審”字旗,旗面上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審配站在庭院中,看著親兵們緩緩開啟棺蓋。
棺內,審榮一身素白殮衣,面容經過整理後顯得平靜,脖頸處那道傷口被仔細縫合,蓋著一層薄薄的絲帛。
“榮兒……”
審配的聲音梗咽在喉間。
他伸出手,顫抖著撫過侄子冰冷的臉頰,指尖在傷口邊緣停住。
這個最像他的侄子,這個他寄予厚望的審氏下一代棟樑,就這樣躺在一口簡陋的棺材裡,回家了。
親兵遞上一卷帛書:“審公,這是……公子遺書。”
審配接過,展開。
帛書上的字跡端正清晰,是審榮臨死前最後的心跡:
“侄無能,有負叔父所託,有負主公厚恩。”
“無終城未破,然外援斷絕,內無戰心,榮自知守城無望,若強守至破,滿城生靈塗炭,榮之罪也。”
“牛憨其人,雖為敵,然言出必踐。”
“圍城期間,約束部眾,秋毫無犯。今開城納降,一兵不殺,一民不擾,實乃仁義之師。”
“榮受袁氏之恩,不能降;念百姓之苦,不能戰。”
“唯有一死,以全忠義,以謝天下。”
“臨別涕零,不知所言。”
“望叔父珍重,勸主公……慎戰安民。”
審配捧著這封以血寫就的家書,枯瘦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紙角。
他逐字讀完,閉上眼,
兩行淚從眼窩中滾落,在臉上犁出溝壑。
他想起送別時那個意氣風發的侄兒,
想起自己“知進退”的叮囑,想起審氏一族在河北的榮辱興衰。
如今,人沒了,城丟了,連仇,都恨得不那麼純粹。
因為牛憨依約送回了靈柩,依約沒有辱沒屍身。
帛書從審配手中滑落,飄在青石地上。
“慎戰……安民……”審配喃喃重複這四個字,老淚縱橫。
他彎腰撿起帛書,小心折好,收入懷中,然後整了整衣冠,轉身朝袁紹的寢殿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如鐵。
寢殿內,藥味比前幾日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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