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將軍是不是判斷錯了?”副手湊過來,哈著白氣,“那牛憨壓根沒打算追。”
校尉望著空蕩蕩的官道,眉頭緊鎖。
按照常理,敵軍撤退,正是追擊擴大戰果的好時機。除非……
牛憨另有圖帧�
“再等半天。”校尉咬牙,“日落前若還沒動靜,咱們就撤。”
日落時分,山道依舊寂靜。
只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
“撤!”校尉終於下令。
三處伏擊點,六支斷後部隊,近萬精銳,就這樣在遼東的寒風中白白凍了三天。
除了十幾個倒楣蛋因為凍傷需要截掉手指腳趾,
連敵人的一根牛毛都沒見到。
訊息傳回時,張郃的主力已經穿過丘陵地帶,踏入玄菟郡邊界。
“將軍,三處伏兵皆已撤回。”
蔣義渠稟報時,臉上帶著困惑,“牛憨……真的沒追。”
張郃站在臨時搭建的營寨轅門前,望著南面連綿的山嶺,沉默了很久。
“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喃喃自語。
按照他對任何正常將領的瞭解,敵軍撤退時咬上去,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不追,只有三種可能:
一,兵力不足不敢追;
二,另有圖郑�
三……根本不在乎他張郃撤不撤。
第一種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牛憨敢帶著六千人直撲四萬大軍,顯然不是畏首畏尾之輩。
第二種……張郃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
太史慈的水師?還是平原、高唐方向有了變故?
“玄菟那邊有訊息嗎?”他問。
“還沒有。”蔣義渠搖頭,
“高將軍最後一次傳信是五天前,說已圍困西蓋馬城,華歆、方悅據城死守,破城就在這幾日。”
張郃點點頭。
那就只能是第三種可能了——
牛憨根本不在乎他撤不撤。
或者說,牛憨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張郃。
這個念頭讓張郃心中生出一股無名火。
他堂堂河北四庭柱之一,率四萬大軍征討遼東,竟被對方如此輕視?
“傳令全軍,”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
“在玄菟邊境休整一日。斥候前出五十里,探明高覽軍位置,儘快會師。”
“諾!”
命令傳下,疲憊的袁軍發出一陣鬆懈的嘆息。
連續四天急行軍,從柳河河谷撤到玄菟邊境,雖然沒打硬仗,但精神始終緊繃。
現在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營地裡很快升起炊煙。
士卒們卸下甲冑,圍著火堆烤火,拿出乾糧就著熱水吞嚥。
有人開始低聲說笑,談論著等打下遼東後能分到多少賞賜,或者家鄉的親人。
連張郃自己,也難得地卸下了沉重的甲冑,在中軍帳裡喝了碗熱湯。
“將軍,”蔣義渠端著一碟肉乾進來,“吃點吧,您這幾天都沒怎麼進食。”
張郃接過,慢慢咀嚼。肉乾又硬又鹹,但在這冰天雪地裡已是難得的補給。
“義渠,”他忽然開口,“你說,牛憨此刻在做什麼?”
蔣義渠想了想:“應該在襄平與趙雲匯合吧。畢竟他大老遠從海上來,總得進城休整。”
“進城……”張郃放下肉乾,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進城,反而要在河谷出口紮營?”
“這……”蔣義渠答不上來。
張郃站起身,走到帳外。天色漸暗,營地裡點點篝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洛陽北軍時見過的牛憨。
那時牛憨還只是劉備身邊一個沉默寡言的親衛,除了力氣大,沒什麼特別之處。
誰能想到,十年之後,
這個人會成為名震天下的悍將,會讓他張郃如此忌憚?
“不對勁。”張郃忽然說。
“什麼?”
“牛憨的行事,從頭到尾都不對勁。”
張郃的眼神越來越銳利:
“從沓氏登陸,不隱蔽行軍反而大張旗鼓;到了河谷出口,不進城匯合反而紮營對峙;我軍撤退,他不追擊反而按兵不動——”
“這不是一個正常將領會做的選擇。”
蔣義渠也意識到了問題:“將軍是說……他在謩澥颤N?”
“他在等。”張郃緩緩道,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我們最鬆懈的時機。”
話音剛落,營寨南面忽然傳來騷動。
起初是幾聲零星的驚呼,很快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慘叫和戰馬嘶鳴。
“敵襲——!”
淒厲的號角聲劃破夜空。
張郃臉色劇變,轉身衝進帳中抓起佩劍和頭盔:“傳令!各營結陣!迎敵!”
但已經晚了。
當牛憨的六千鐵騎從夜幕中衝出時,袁軍營地還處在休整的鬆懈狀態。
士卒們大多卸了甲,兵器隨手放在一旁,正圍著火堆吃飯休息。
軍官們也放鬆了警惕——畢竟已經進入“安全”的玄菟郡界,距離高覽軍只有不到百里,誰能想到敵人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發動突襲?
牛憨選擇的進攻時機,精準得可怕。
正是晚飯時分,天色將暗未暗,視線最差的時候。
袁軍斥候因為連續幾天平安無事,巡查範圍縮小到了十里內。
而牛憨的騎兵,是從二十里外的山坳裡全速衝出來的。
他們根本沒有走官道。
三天前,當張郃的伏兵在預設隘口苦等時,牛憨的六千人馬正悄無聲息地翻越東側的山嶺。
那條路極其難走,要穿越兩道陡峭的山脊,跨過三條結冰的溪流。
有些地段馬匹無法通行,士卒們需要下馬,用繩索把戰馬一匹匹拖過去。
曹性曾質疑過這個決定:“將軍,這條路太險了,萬一摔死人馬……”
“張郃也會這麼想。”牛憨只說了一句。
於是六千人在遼東的深山老林裡跋涉了整整三天。
白天隱蔽休整,夜晚藉著星光趕路。
馬蹄裹布,銜枚疾走,連生火做飯都只在山洞裡進行。
有十七個士卒失足摔下山崖,三十多匹戰馬折斷了腿。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
因為他們知道,將軍要帶他們去打一場前所未有的仗。
一場以六千破四萬的仗。
當張郃的伏兵在第三天日落撤回時,牛憨的部隊已經翻過最後一道山嶺,
潛伏在玄菟邊境以南二十里的一處山谷裡。
他們在那裡休整了半天。
牛憨讓所有人吃飽喝足,檢查兵甲,給戰馬喂足草料。
然後,在傍晚時分,他下達了進攻命令。
“殺穿張郃的大營,殺到他面前,讓他記住——”
“青州的人,來了。”
六千鐵騎從山谷中湧出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好消失在地平線。
他們如同黑色的潮水,無聲卻迅猛地撲向袁軍營地。
玄甲軍在前,靖北營在後。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馬蹄踏碎冰雪的悶響,和甲葉碰撞的鏗鏘。
直到距離營寨只剩一里時,衝鋒的號角才驟然響起。
那一瞬間,六千把馬刀同時出鞘的聲音,如同地獄之門開啟。
…………
蔣義渠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將領。
當南面哨塔傳來第一聲警訊時,他正帶著親兵巡視營地。聽見騷動,他立刻翻身上馬,衝向營門。
然後,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夜色中,無數黑影如同鬼魅般湧來。
他們不打火把,不舉旗幟,只有兵刃反射著營地篝火的微光,形成一片移動的、冰冷的星河。
最前面的那面大旗,他終於看清楚了。
玄色旗面,一個巨大的“牛”字。
真的是牛憨。
他真的來了。
不是從南面官道追來,而是從東側山林中殺出。
“結陣!結陣!”蔣義渠嘶聲大吼,拔劍衝向營門。
但太遲了。
牛憨一馬當先,手中大斧揮過,木製營柵如同紙糊般碎裂。
他身後的玄甲騎兵,瞬間將防線撕得粉碎。
這些玄甲軍的老卒太知道怎麼打這種突襲戰了。
他們三人一組,五組一隊,呈錐形陣型向前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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