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袁軍遠來,利在速戰。我只需固守待援,挫其銳氣。”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顏良兵至,必先圍城。然平原城大,兩萬人圍而不密。”
“我已命各鄉亭百姓攜糧入城,實行堅壁清野。”
“城外五十里,水井皆填,橋樑盡毀。”
“他若強攻,我便憑城據守;他若分兵掠野,無糧可掠,無民可擄。”
張飛聽著,焦躁稍平,但眉頭仍緊鎖:“守到何時?”
“守到主公援軍至,或……”國淵頓了頓,“守到顏良糧儘自退。”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張飛一拍大腿,
“大哥的援軍從臨淄來,少說也得五六日!顏良那廝若是日夜猛攻,城防再固,也難保萬全!”
國淵看向他:“將軍信不過自家將士?”
“俺不是信不過!”張飛瞪眼,
“是憋屈!他顏良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俺張翼德當縮頭烏龜?”
“將軍,”國淵聲音平緩,“昔年淮陰侯忍胯下之辱,方有後來十面埋伏。”
“為將者,知進知退,知攻知守。”
“主公將平原託付於將軍,託付的不是一時意氣,是一郡百姓的身家性命。”
這話重了。
張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想起大哥把平原交給他的那日,拍著他的肩說:
“三弟,這北門鎖鑰,我就交給你了。百姓的安危,重於泰山。”
他重重坐回椅中,抓起案上涼透的茶碗,一飲而盡:
“好!守就守!傳令各門,緊閉城門,滾木礌石、熱油金汁都給俺備足了!弓弩手上牆,十二時辰輪值!”
“再派快馬,八百里加急,報與大哥!”
“諾!”
…………
與此同時,臨淄,州牧府。
劉備接到平原急報時,正在與田豐、沮授、郭嘉等人商議春耕與農技官派遣的細節。
傳令兵幾乎是跌進正堂的,盔甲上全是泥濘冰渣:
“主公!平原急報!袁紹遣大將顏良,率兩萬先鋒,已至清河,兵鋒直指平原!”
堂內瞬間一靜。
劉備放下手中的青州紙,面色沉靜如水。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
手指點在“平原”二字上。
“終於來了。”他低聲說。
田豐上前一步:“主公,顏良此來,必是試探。”
“袁紹新得幷州,內部未穩,此時大舉南侵,風險不小。這兩萬先鋒,恐是投石問路。”
沮授點頭:“元皓所言甚是。”
“然顏良勇冠三軍,麾下多是冀州精銳騎兵,平原雖有翼德將軍鎮守,但兵力不過萬餘,且多為步卒。”
“野戰恐難抵擋。”
郭嘉靠在椅中,把玩著手中的茶葫蘆,眼中閃著思忖的光:
“顏良來了,文丑何在?袁紹本部大軍又在何處?”
“這兩萬先鋒,是孤軍深入,還是後續大軍的探路尖刀?”
這些問題,目前都沒有答案。
劉備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平原必須救。”
“不僅因為翼德在那兒,更因為平原若失,青州北門洞開,袁紹鐵騎可直驅臨淄城下。”
“雲長。”
“在。”關羽出列,丹鳳眼微睜。
“你速回下邳坐鎮,防止二袁南北夾擊,進犯徐州!並調子義青州水師移至平原聊城港!”
“諾。”
“叔至!”
陳到自劉備身後閃出,躬身抱拳:“末將在!”
“你速率麾下三千白眊兵作為先鋒,自臨沂北上,馳援平原。”
“諾。”
“元皓,”劉備看向田豐,“你坐鎮臨淄,統籌糧草軍械,確保前線供應。”
“諾。”
“公與,你持我手令,速往東萊、北海,調各郡郡兵,往濟南國集結,以為後援。”
“諾。”
“景山,”劉備最後看向田疇,
“袁紹動向,曹孟德反應,還有西涼、淮南……天下這盤棋,你得替我看緊了。”
徐邈並未多言,只是鄭重抱拳點頭。
“奉孝,你隨我率中軍北上!”
郭嘉笑了笑,放下茶葫蘆:“敢不從命。”
分派已定,眾人正要散去,劉備卻叫住了郭嘉:
“奉孝,留步。”
待眾人離開,劉備才緩聲道:“守拙那邊……先不必告知。”
郭嘉一怔:“主公是怕……”
“殿下有孕在身,不宜驚擾。”劉備揉了揉眉心,
“守拙若是知道平原危急,以他的性子,定要請戰。”
“可他如今督農司、紙坊、印坊,千頭萬緒,更肩負著咱們青州的根本。”
“戰場上的事,有翼德、子義、惡來、叔至,夠了。”
郭嘉沉默片刻,點頭:“嘉明白了。”
第309章 試探
平原戰事,牛憨是第二日從司馬懿那裡得到訊息的。
那時少年郎正拿著督農司一份文書來找他批覆,眉宇間還殘留著熬夜的痕跡。
“將軍……平原那邊,似乎有軍情。”
司馬懿將文書放在案上,眼看著牛憨批覆完,躊躕片刻,沒有立即離去,反而是用有些猶豫的語氣輕聲道:
“昨夜州牧府燈火通明,信使進出頻繁。”
“今早下官來時,看見陳叔至將軍的白眊兵已在校場集結。”
牛憨握著筆的手頓住了。
墨汁從筆尖滴落,在“準撥”二字旁暈開一團刺目的黑。
他沒有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也沒有問“如何斷定是平原”。
畢竟司馬懿的敏銳程度,他早有領教。
他只是慢慢的放下筆,抬起頭,看向窗外。
庭院裡,那株梅樹上的花,已經謝了大半,殘蕊掛在枝頭,在晨風中微微顫抖。
大哥沒有告訴我。
牛憨靜靜的坐在那裡。
窗外的梅枝仍在顫,殘蕊像是被即將過去的寒冬遺忘的舊臣。
一點點,一片片,從枝頭剝離。
悄無聲息地,落進無人注視的塵土裡。
司馬懿垂手站在案旁,秉著呼吸,不敢再言語,心中卻不只一次在罵自己多嘴。
他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勢,正從牛憨身上一寸寸瀰漫出來。
然後在這間瀰漫著紙香與墨香的書房中凝聚,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筆尖那滴墨,早已洇透紙背。
牛憨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粗糲的指節上。
經年握斧的老繭硬實地硌在掌心,一切如舊。
一股陌生的酸楚卻毫無徵兆地從心底翻湧上來,緩慢,固執,不容抗拒。
“知道了。”
牛憨的回覆淡淡的,與平日那憨實沉穩或幹勁十足的腔調皆不相同。
像是……有些失落?
“你下去吧。督農司春耕預備的條陳,午時前我要看到。”
“諾。”司馬懿躬身,退得又快又輕,生怕逃離的不夠快,被低氣壓的牛憨殃及了魚池。
但走到門口又有些猶豫。
他皺著眉看向呆坐在案前,有些走神的牛憨。
畢竟是他的主官。
若他一直這般模樣,耽誤了正事……
司馬懿在心底為自己尋了個由頭,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勸道:
“主公……想必是不欲將軍分心。”
是啊,不欲他分心。
督農司,紙坊,印坊,還有淑君和她腹中的孩子……
千頭萬緒,都需要自己。
牛憨的目光從自己指節上移開,投向站在門口的年輕文士。
少年臉上帶著一絲未褪盡的稚氣,眼中滿是擔憂。
他是在擔心自己?
擔心自己會不瞭解大哥的苦心,會意氣用事?
牛憨恍惚了一瞬間。
心中的那點酸澀,似乎被這目光攪動了一下,隨即化作平靜。
“我知道。”
這一次,他的聲音更沉了些,雖然還有著淡淡的失落,但已然不像是之前那種呆滯和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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