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這天下,終究是天下人的天下。誰能讓更多人過得好,誰就得人心。”
他看向田豐:
“元皓,你方才說有些書讀窄了。”
“那我今日也說一句:有些路,走寬了,才能看見新天地。”
田豐久久無言。
窗外,爆竹聲忽然密集起來——子時到了,新的一年開始了。
“豐明白了。”他起身,深深一揖,
“願隨主公,走寬路,見新天。”
…………
正月初三,督農司後院的工匠房裡,牛憨正對著一塊木板發愁。
木板是上好的梨木,一尺見方,厚約寸餘,表面刨得光滑如鏡。
旁邊案上,擺著十幾枚新刻的印章——那是他從沮授那裡要來的官府刻章匠人,按他的要求試刻的。
每枚印章上都刻著一個反寫的字:青、州、紙、佳、天、下、聞……
字是司馬懿寫的,工整的隸書。
刻章匠人王師傅手藝精湛,將字跡完美地復刻在印章上,筆畫清晰,邊緣利落。
但牛憨要的不是印章。
他想把這些字拼成一句話,刷上墨,印在紙上。
可試了幾次,問題重重:印章大小不一,拼在一起高低不平;刷墨時,有的字吃墨多,有的吃墨少;印出來字跡深湶灰唬械倪糊了。
王師傅和兩個徒弟圍在旁邊,也是一臉困惑。
“將軍,”王師傅小心翼翼道,“您這想法……倒是新奇。但印章本就是單獨用的,要拼成句,太難了。”
牛憨不死心,又試了一次。
他將“青”“州”“紙”三枚印章在木板上擺齊,用細繩固定,然後拿刷子蘸了墨,均勻地刷在字面上。
接著鋪上一張紙,用乾淨的刷子在紙背輕輕掃過。
揭開紙——
“青”字清晰,“州”字尚可,“紙”字卻糊了一團。
“墨多了。”牛憨皺眉。
“不止是墨的問題。”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劉疏君不知何時來了,披著狐裘,站在門邊,眼中帶著好奇的光。
“疏君?你怎麼來了?”牛憨忙起身,“這裡髒……”
“無妨。”劉疏君走進來,仔細看了看那幅失敗的印樣,又拿起印章端詳。
“印章大小、高度略有差異,拼在一起,受力不均。”
“且印章本就是為沾印泥而刻,字面較平,不如雕版能刻出深湣!�
她抬起頭,眼中閃著思索的光:
“守拙,你可是想……像拓印碑文那樣,將整篇文章刻在一塊板上,一次印出?”
牛憨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意思!我管它叫……印刷!”
“印刷……”劉疏君重複這個詞,若有所思。
她從案上拿起一枚印章,蘸了點墨,在廢紙上試印了一個“紙”字。
字跡清晰,比剛才拼印的效果好得多。
“若是整塊板子,字都在一個平面上,刷墨、鋪紙、施壓,便能均勻。”
她喃喃道。
牛憨一拍大腿:“俺也是這麼想的!可刻整塊板……太費工夫了。”
“費工夫,但值得。”劉疏君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你想,若將一部《論語》刻成板,一次能印出千百張,豈不是比手抄快上百倍?”
“書價,還能再降!”
牛憨重重點頭:“俺就是這麼想的!可……”他看了看王師傅,“王師傅說,刻章和刻板是兩碼事。他沒刻過這麼大的。”
王師傅連忙躬身:“殿下,將軍,不是小人不願試。實在是……沒做過。”
“沒做過,便學。”劉疏君溫聲道,
“王師傅刻章的手藝是極好的。刻板無非是將小字放大,道理相通。”
她頓了頓,忽然道:
“守拙,你最初想要拼字,可是因為……字能移動,便能重複組合,印不同的文章?”
牛憨一怔:“是……是啊。俺想著,要是每個字都能單獨刻成小塊,像印章一樣,用的時候排成版,用完拆開,下次還能用。這樣更省事。”
劉疏君倒吸一口涼氣。
她看著牛憨,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
這個想法……太驚人了。
“活字……”她輕聲說,“此乃千古奇思。”
“但眼下,活字太難。”她很快冷靜下來,
“字塊大小、高低要完全一致,刻工要求太高。且排版、固版,都需要摸索。”
“不如先試雕版。雕版雖一板一用,但技術相對簡單,能儘快出成果。”
她看向王師傅:
“王師傅,若讓你刻一塊板,上刻一首詩,二十八字,需要多久?”
王師傅估算了一下:“若是認真刻,保證字跡清晰工整……約需十日。”
“十日……”劉疏君沉吟,
“若一部《論語》一萬六千字,便需五百餘日,近兩年。”
“太慢。”
她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
“但如果……不是一個人刻呢?”
“將板子預先畫好格子,每個匠人負責刻一部分,最後拼合成整板。”
“再設專人寫樣、專人校對、專人刷印……各司其職,如同工坊。”
她越說越快,眼中光芒灼灼:
“這不是刻章,這是……印刷工坊!”
牛憨聽得目瞪口呆。
他只是想印點東西,淑君卻已經想到了建工坊、分工序、規模化生產。
“可是……”他撓撓頭,“這得多少人?多少地方?多少錢?”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豁然開朗的明亮:
“人,有得是。‘公文謄抄處’那些寒門士子,字寫得好的,可來做寫樣;手穩心細的,可學刻板。”
“地方,紙坊旁邊就有空院子,糜家正愁沒處用。”
“錢……”她頓了頓,“我去找兄長談。這是利在千秋的事,州府該出些力。”
她轉向牛憨,眼中滿是溫柔與激賞:
“守拙,你可知,你這次又點燃了一把火。”
“這把火,或許比造紙燒得更旺。”
牛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憨笑道:“俺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劉疏君握住他的手,
“這是開天闢地的大事。自倉頡造字以來,知識傳播,從未如此便捷過。”
“我們要做的,是讓天下人,都能輕易讀到書。”
她語氣堅定:
“此事,我來操辦。你安心準備農技官派遣,開春後,那邊更需要你。”
三日後,州牧府撥下三百金,糜家出地出人,劉疏君親自主持,“青州印坊”悄然開張。
第一批招募的,是二十名透過農技官考試但未入選的寒門士子——他們字寫得好,又急需稚�
還有十名從紙坊調來的老匠人子弟,手巧心細,願意學新技藝。
王師傅被聘為“技正”,總管刻板事務。他的兩個徒弟也成了師傅,各帶一隊人。
第一塊試刻的雕版,內容很簡單。
是牛憨選的,只有七個字——
天下人都有飯吃。
字是諸葛亮寫的,楷體,端莊方正。
刻板用了五天。
當第一張印樣被刷印出來,晾在繩子上時,所有參與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墨跡烏黑,字跡清晰,七個大字在白紙上顯得格外有力。
王師傅捧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成了……真的成了……”
一個年輕士子忽然淚流滿面:
“我爹臨死前還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識字……”
“要是他能在九泉之下,看到這張紙,看到這行字……”
許多人眼眶都紅了。
劉疏君站在人群中,靜靜看著那幅印樣。
她想起牛憨說這話時的神情,想起他在田壟間彎腰扶犁的背影,想起他造出青州紙時憨厚的笑容。
這個男人,心裡裝著的,從來都是最簡單、也最沉重的東西。
“從今天起,”她轉身,對所有人說,
“我們的第一本書,就刻《蒼頡篇》!”
“讓蒙童識字,讓寒門有路。”
“讓這七個字,不止印在紙上,更要印在天下人心裡。”
…………
正月十五,上元節。
臨淄城張燈結綵,夜市如晝。州牧府卻氣氛凝重。
正堂內,田疇風塵僕僕,剛從河北歸來。
他解下沾滿泥雪的斗篷,灌下一大碗熱茶,才緩過氣來。
“主公,冀州有異動。”
田疇展開一份手繪的輿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袁紹自去歲全取幷州後,並未如外界所料休養生息。”
“相反,他在鄴城大肆招募流民,發放農具種子,推行所謂‘代田法’,與我們的農技推廣如出一轍。”
劉備與眾人圍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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