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兩人靜靜看著考場。
“你說,”牛憨忽然問,“這次能選出多少人?”
“總要篩掉大半。”劉疏君道,
“但哪怕只選出五十個真心實幹的,撒到各郡縣去,便是五十顆種子。”
“嗯。”牛憨點頭。
他想起平原那五百靖北軍,想起陳平,想起那個叫高堂隆的少年。
這個天下,從來不缺有心人。缺的,是一條路,一束光。
而現在,他正在試著,鋪路,點燈。
雪越下越大,將校場染成一片素白。
而在那片素白中,三百多個考生,正用牛憨改良過的紙,書寫著屬於自己的答案。
考試進行了整整一天。
黃昏時分,收卷的鐘聲敲響。
考生們交上試卷,許多人還戀戀不捨地摸著那光滑的紙面。
“這紙……能帶走嗎?”一個年輕士子怯生生地問。
諸葛亮搖頭:“試卷需封存評閱。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傳遍全場:
“凡透過考試者,入農技官培訓時,每人可獲贈一刀青州紙,十支筆,兩錠墨。此為督農司所配文具。”
場中瞬間一片譁然。
一刀紙!那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
許多寒門子弟眼睛都紅了。
他們來應試,本只為謼l出路,卻沒想到,還能得到如此厚贈。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吏,撲通一聲跪下,朝高臺方向磕頭:
“謝將軍!謝將軍!”
有人帶頭,越來越多的人跪下。
他們未必完全明白農技官的意義,但他們知道,那刀紙,意味著他們的孩子,或許有機會,讀到書了。
牛憨站在高臺上,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
他只是造出了一種好一點的紙,只是給透過考試的人一點文具。
卻換來如此重的謝意。
這個時代,對知識的渴望,對改變的期盼,是如此沉重,又如此熾熱。
“都起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雪,
“你們該謝的,不是俺。是你們自己,肯來考,肯學,肯去做事。”
“只要你們真心為農人著想,為百姓辦事,將來,會有更多的人謝你們。”
考生們陸續起身,許多人的眼中,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不只是對一份差事的期待,更是一種朦朧的使命感。
人群散去後,司馬懿和諸葛亮開始組織人手封存試卷。
牛憨走到他們身邊:“評閱要快,要公正。三日內,出結果。”
“將軍放心。”司馬懿道,“我與孔明已擬定評閱細則,請了國淵先生、管寧先生,還有幾位老農共同參詳。”
牛憨點頭,又看向那堆積如山的試卷。
三百多份,每一份,都承載著一個人的希望,一個家庭的期盼。
“好好看。”他說,“莫辜負了這些心意。”
說完,他轉身離開校場。
風雪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劉疏君跟在他身邊,輕聲問:“回府嗎?”
“先去紙坊。”牛憨道,“青州紙雖成了,但產量太低,成本還是高。得想辦法,再降下來。”
劉疏君笑了。
她知道,這個男人,一旦認準了路,就會一直走下去。
從讓天下人有飯吃,到讓天下人讀到書。
這條路很長,很難。
但好在,已經有許多人,開始跟著他,一起走。
夜幕降臨,臨淄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城西那間簡陋的紙坊裡,爐火依然通明。
匠人們聽說考試用了他們造的紙,個個幹勁十足,主動要求連夜趕工。
老匠人拉著牛憨,指著新設計的一個木架:
“將軍,您看這個。我想著,抄紙的簾子,若是能一排多個,一次就能抄好幾張……”
牛憨仔細聽著,眼中閃著光。
改良,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
它會像種子一樣,一旦落地,就會自己生長,抽枝,蔓延。
…………
青州紙在農技官選拔考試中一鳴驚人。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臨淄城的各個角落。
三百多份潔白挺括的試卷,流暢不暈的墨跡,還有那“透過者贈一刀紙”的承諾,讓無數人瞪大了眼睛。
這紙,比左伯紙更好用,而且看樣子,造價要低得多。
一時間,臨淄的紙價都受了波動。
幾家售賣左伯紙的商鋪門前冷落,掌櫃們急得團團轉。
而此時的城西紙坊,氣氛卻有些微妙。
臘月初三的早晨,牛憨照例來到紙坊。
匠人們正在忙碌,但氣氛卻不如往日那般熱火朝天。
見他進來,眾人停下手中的活計,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牛憨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帶著不安的臉。
老匠人陳伯縮在角落,手裡無意識地搓著一塊樹皮;
年輕些的李二,則不住地往外張望。
“出什麼事了?”牛憨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匠人們互相看看,最終,陳伯顫巍巍上前一步,噗通跪下:
“將軍……您、您對我們恩重如山,這紙……這紙造出來了,是您的本事,”
“我們不敢貪功,只求您給條活路,別、別趕我們走……”
牛憨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他彎腰用力扶起陳伯:
“陳伯,你胡說什麼?紙是大家一起造的,功勞是大家的。誰說要趕你們走?”
李二忍不住道:
“將軍,外頭……外頭都在傳,說這紙坊是糜家的產業,如今紙成了,我們這些匠戶沒用了,怕是要被清出去,換糜家自己人……”
糜芳在旁邊聽得臉都青了,急忙擺手:
“沒有的事!我糜子方對天發誓,絕無此心!”
牛憨明白了。
是成功引來了猜忌,也放大了匠戶們骨子裡的卑微與恐懼。
他們怕技術被學去,自己這“賤業”之人便失了價值。
他沉默片刻,忽然走到案前,那裡擺著最新一批質地均勻、潔白挺括的“青州紙”。
他抽出一張,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大字。
然後,他轉向眾人,聲音清晰而堅定:
“這紙,叫‘青州紙’。但它不屬於我牛憨一個人,也不只屬於糜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從今日起,這紙坊的利,分作十份。”
“糜家出錢出地,佔三份;匠人們出手藝、出力氣,也佔三份;”
“剩下的四份,歸……”
牛憨語速稍緩。
他原本想說“歸青州府衙”,卻忽然想起淑君主持的養濟院——
前幾日才聽說,養濟院已遍佈青州,她正與蔡姑娘商議,要將其推至遼東、徐州。
那是他曾經提過的念頭,如今一直靠淑君的嫁妝和大哥撥銀維持。
總該為養濟院尋一處活水源頭。
於是他繼續說道:
“剩下四份,歸公主府,用作養濟院維持,以及資助貧困學子。”
“什……什麼?”陳伯以為自己聽錯了。
糜芳也瞪大了眼。三分利?給這些家奴?
他心口一緊,那可不是小數目,是白花花的銀子、眼看能堆成山的財富啊。
“將軍!”他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
“這……這不合規矩!”
“匠戶就是匠戶,給工錢便是天大的恩德,哪有分產業的道理?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規矩是人定的。”牛憨也站起身,目光如炬,
“沒有他們,就沒有這青州紙。他們的手藝,值這個價。”
“可他們籤的是奴契!是匠籍!”
糜芳急道,“他們的手藝,連人都是東家的!”
這話一出,內間內外,一片死寂。
簾子外,隱約傳來匠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牛憨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這才知道,這紙坊裡的匠人,大多不是僱傭的工人,而是簽了死契的匠戶,人身自由都受限。
“他們的契書在誰手裡?”他問,聲音冷了下來。
糜芳自知失言,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在……在糜家。當初建這紙坊時,從人市上買的。”
牛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這些日子,匠人們手上的老繭,眼裡的光,提出改進想法時的興奮。
他們把他當同道,當希望。
而實際上,他們連自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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