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從樵夫到季漢上將 第477章

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案上的粗陶茶盞裡,水汽嫋嫋升起,隔在兩人之間。

  紙坊裡蒸煮原料的氣味隱隱飄來,

  混著石灰的澀、樹皮的腐,還有那種屬於“勞作”本身的渾厚氣息。

  他眼前忽然閃過許多畫面——

  幼時在東海朐縣,家中庫房堆積如山的絹帛與竹簡。

  父親捻著鬍鬚對他說:

  “竺兒,這些便是糜家的根本。絹帛可易錢糧,竹簡……卻是士林的敲門磚。”

  後來他傾盡家資,助陶謙,迎劉備,將妹妹嫁與那位雄主。

  賬簿上流淌出去的金銀如淮水奔湧,

  換來的不僅是主簿、別駕的官職,更是一張以商賈之身躋身士林的憑證。

  可那憑證始終是買來的。

  徐州的高門宴飲,清談玄理,

  他坐在末席,聽得懂每一句話,卻融不進那層無形的壁壘。

  他們稱他“糜子仲”,笑容客氣,仿若好友。但眼神深處卻始終視他為商賈。

  士農工商。

  這四個字像四座山,他拼盡全力從“商”爬到“士”的山腳下,

  抬頭望去,山頂雲霧繚繞,那些人衣袂飄飄,

  彷彿生來就在那裡。

  而此刻,牛憨——這位以武勇聞名的鎮北將軍,主公的結義兄弟,

  卻蹲在這汙濁的紙坊裡,滿手泥漿,對他說:

  沒有這些‘賤業’,知識便永遠被壟斷,天下便永遠治不好。

  離經叛道。

  糜竺在心底又重複了這四個字,

  可這一次,舌尖泛起的不是苦澀,而是一種近乎顫慄的灼熱。

  他想起了蔡倫。

  那位前朝的宦官,改進造紙之術,天下文牘為之輕便。

  史書只寥寥數筆,士大夫談及,亦不過一句“閹宦巧技”。

  可誰能否認,自蔡侯紙出,典籍流傳快了何止十倍?

  巧技……賤業……

  若這“賤業”真能造出更廉、更韌、墨不透的好紙,書冊成本大跌,

  寒門學子人手一捲《論語》不再是夢,那會怎樣?

  那些高踞山頂、以經傳家、壟斷了知識計程車族們,會容許嗎?

第304章 分股份

  糜竺的心思牛憨不得而知。

  但自那日交流過後,糜家的支援變得不遣餘力。

  銀錢、人手、物料,皆敞開供給,

  糜芳更索性搬進了紙坊旁的一處小院,日日泡在此地,成了牛憨最得力的副手。

  每日捧著一疊左伯紙訂成的簿子,認真記錄牛憨的每一個動作。

  並美其名曰:“整理記錄。”

  牛憨起初被他這幅架勢弄的有些無奈,但勸說幾次無果之後,便聽之仁之。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糜芳此舉,還真幫了不少忙。

  至少,每次失敗的原因被清清楚楚記在冊上後,眾人不必擔心再重蹈覆轍。

  只是,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

  牛憨拿起一張紙,對著光看。纖維交織的紋路依然明顯,不夠均勻。

  是不是打漿還不夠細?

  他走到打漿池邊。匠人們正用木杵反覆捶打紙漿,汗流浹背。

  “停一下。”牛憨道。

  他接過木杵,親自捶打。手臂肌肉賁張,每一下都沉重有力。

  打了一炷香時間,他撈起一捧紙漿,仔細看。

  纖維確實被打散了,但總覺得……

  還不夠。

  前世造紙廠裡,打漿用的是電力驅動的打漿機,高速旋轉的刀片能把纖維切得更短、更細。

  人力,終究有限。

  “有沒有辦法,讓打漿更省力,也更細?”

  他問老匠人。

  老匠人想了想:“聽說江南有些大紙坊,用水車帶動石臼舂料。咱們這兒沒大河,水車用不了。”

  水車?

  牛憨腦中靈光一閃。

  沒有大河,但臨淄城內有渠啊!

  當年管仲修齊,留下的水利系統,至今仍有活水流動。

  雖然水流不急,帶動不了大水車,但可以做個小型的,試試看。

  “咱們自己做一個。”牛憨說,

  “先不用水車,用牲口。驢拉磨盤,帶動石臼,舂料。”

  說幹就幹。

  牛憨畫了簡單的示意圖——

  一個立式的石磨,上盤固定木杆,驢繞圈拉動,帶動下盤旋轉,

  下盤中心有凸起,推動石臼裡的搗杆,反覆舂打紙漿。

  匠人們看不懂圖,牛憨就拿著樹枝在地上畫,連說帶比劃。

  三天後,一個簡陋的“畜力打漿機”造好了。

  驢子被蒙上眼,繞著磨盤轉圈。石臼裡的搗杆上下起伏,捶打著紙漿。

  雖然效率不高,但比單純人力省力,而且捶打得更均勻。

  又一批新紙出來。

  這次,紙張的細膩度明顯提升。

  摸上去滑了許多,對著光看,纖維紋路也變得細密。

  牛憨提筆一試,墨跡不再暈開,穩穩地吸附在紙面上。

  “成了?”老匠人聲音發顫。

  牛憨又寫了幾筆,仔細看,又用手輕輕撕了撕紙角。

  “還差一點。”他搖頭,“紙的韌性不夠,容易撕破。”

  但匠人們已經沸騰了。

  他們造了一輩子紙,從未造出過如此平滑、不暈墨的紙。

  “將軍!這已經是上好的紙了!”

  一個年輕匠人激動道,“比左伯紙不差!”

  牛憨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還差得遠。但這至少證明,方向是對的。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繼續改進。

  調整舂打時間,試驗不同膠料的配比,摸索最佳的烘乾溫度。

  又失敗了十幾次。

  終於,在臘月初,考試開始前三天,第一張讓牛憨滿意的紙,誕生了。

  紙張潔白細膩,觸手平滑,韌性十足,對摺數次也不易斷裂。

  用毛筆書寫,墨跡清晰不暈,幹得也快。

  老匠人捧著那張紙,老淚縱橫。

  “神仙紙……這是神仙紙啊……”

  牛憨也長長舒了口氣。

  他前世在造紙廠打工時,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他會在這個遙遠的時代,親手參與造出一張“好紙”。

  “就叫‘青州紙’吧。”他說。

  臘月初一,農技官選拔考試,在督農司旁的校場舉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考生們拿到的,不是預想中的沉重竹簡,而是一疊輕薄潔白的紙。

  紙面印著清晰的格子,供答題書寫。

  “這是……紙?”一個寒門子弟顫抖著手,摸著那光滑的紙面,

  “這麼好的紙,給我們考試用?”

  “安靜!”監考的司馬懿沉聲道,

  “試卷共有三張,不得汙損。答題須寫在格子內,不得超出。”

  另一側,諸葛亮正給考生分發毛筆和墨錠。

  他的動作一絲不苟,目光掃過每一個考生的臉。

  來應試的,有三百餘人。

  其中一半是各郡縣推薦的吏員;

  另一半,則是聞訊而來的寒門士子,和幾個衣著體面的世家旁支子弟。

  牛憨站在校場邊的高臺上,俯瞰著下方。

  他看到那些考生起初的震驚,繼而的珍惜,最後全神貫注地答題。

  有人抓耳撓腮,有人奮筆疾書,有人對著“若派你去窮鄉僻壤”那道題,沉思良久。

  雪花又開始飄落,落在考生肩頭,落在潔白的試卷上。

  沒有人抬頭。

  劉疏君撐著傘,走到牛憨身邊,將一件厚披風披在他肩上。

  “紙送來得及時。”她輕聲說,

  “書吏們趕了三天三夜,總算湊夠了四百份試卷的量。”

  牛憨握住她的手:“辛苦他們了。”

  “他們不辛苦。”劉疏君微笑,

  “他們說,能用這樣的紙抄寫,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