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糜芳還想推辭,牛憨擺擺手:“親兄弟,明算賬。這是規矩。”
當日午後,牛憨便跟著糜芳去了城西的紙坊。
紙坊位於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
門口堆著大量樹皮、麻頭、破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石灰和腐爛植物的怪味。
坊內只有七八個匠人,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上佈滿老繭和傷口。
見東家帶著一個氣度不凡的將軍模樣的人進來,匠人們都惶恐地跪下。
“都起來。”牛憨彎腰扶起最近的一個老匠人,“我是來跟你們學造紙的。”
匠人們都懵了。
老匠人哆嗦著:
“將、將軍折煞小人了……造紙是粗活,髒,累……”
“不粗。”牛憨搖頭,
“你們造出的紙,能傳知識,能記歷史,能讓天下人讀到書。這是天大的功德。”
他這話發自肺腑,聽得匠人們都愣住了。
他們造了一輩子紙,被人叫了一輩子“賤匠”,從未有人對他們說,這是“功德”。
糜芳也暗自心驚。這位牛將軍,看事情的角度,總是與常人不同。
牛憨不再多說,開始仔細檢視紙坊的每一個環節。
蒸煮池、打漿池、抄紙簾、烘牆……
設施簡陋,全靠人力。
他抓起一把準備好的原料,主要是楮樹皮和麻頭,還有一些破布。
“只用這些?”他問。
老匠人點頭:
“回將軍,主要就這些。好的紙會加些藤皮,但價貴。”
牛憨回想前世記憶。
造紙的原料其實很廣,竹、草、桑皮、甚至是稻草、麥稈,都可以。
關鍵在配方和工藝。
“蒸煮時,加石灰嗎?”他問。
“加的。去雜質,也讓纖維軟。”
“加多少?”
老匠人比劃了一下:“一池料,大概加這麼一筐。”
牛憨心裡記下。這個比例,可能不夠。
“打漿之後,紙漿里加膠嗎?”他又問。
“膠?”老匠人困惑,
“不加膠。抄紙時全憑手上功夫,讓漿均勻。”
牛憨明白了。
這個時代的紙容易暈墨、質地不均,很可能就是因為缺少合適的新增劑,讓纖維無法均勻結合。
“我知道一種植物,叫黃蜀葵,根可以搗出粘液。”
牛憨道,“下次蒸料時,試著加一些進去,看看紙漿會不會更勻。”
老匠人將信將疑,但還是記下了。
牛憨又看了抄紙和烘乾的過程。
匠人手持竹簾,從漿池中舀起紙漿,手腕抖動,讓漿均勻鋪在簾上,再扣到板上烘乾。
全憑經驗和手感,效率極低,成品率也不高。
“有沒有辦法,讓紙漿自動流到簾上,厚薄一致?”牛憨喃喃道。
老匠人苦笑:“將軍,那得是神仙手段了。”
牛憨沒說話。
他前世在造紙廠見過現代化的長網造紙機,
紙漿從流漿箱均勻噴到移動的網子上,脫水、壓榨、烘乾,一氣呵成。
但那需要鋼鐵、機械、動力。
在這個時代,幾乎不可能。
只能一步步來。
從那天起,牛憨的生活多了一項內容。
每日清晨練斧,上午去督農司處理公務,下午便溜到城西紙坊,跟匠人們一起搗鼓。
他脫去官服,換上粗布短褐,親自砍樹皮、搬石灰、燒蒸鍋。
匠人們起初惶恐不安,但見這位將軍是真幹,不怕髒累,漸漸也放開了。
牛憨不懂就問,他們便傾囊相授。
劉疏君知道他去了紙坊,沒有阻攔,只是每日讓秋水多備一份飯菜,囑咐他注意身體。
七日後,第一批按照牛憨建議改良的紙出來了。
原料里加了黃蜀葵根汁,蒸煮時間延長了半個時辰,石灰也多加了一成。
紙張比之前細膩了一些,但依舊粗糙,書寫時墨跡還是會微微暈開。
“有進步。”牛憨捏著新紙,對匠人們說,“但還不夠。”
老匠人卻已經很激動了:
“將軍,這紙……這紙比之前好多了!若拿出去賣,能多賣三成價!”
牛憨搖頭:“我要的不是好一點,是好很多。要滑,要韌,要墨不透。”
他繼續嘗試。
改變原料配比:多加麻,少加樹皮;試試加入少量稻草漿;甚至讓人去河邊採了蘆葦。
調整蒸煮工藝:石灰水的濃度、溫度、時間。
嘗試不同的新增劑:除了黃蜀葵,還試了榆樹皮、楊桃藤,甚至糯米漿。
每一批新紙出來,他都親自試寫,記錄效果,然後召集匠人們討論,哪裡可能出了問題,下次怎麼改。
紙坊的匠人們,從未如此被重視過。
這位將軍不僅親自幹活,還認真聽他們的意見,和他們一起琢磨。
漸漸地,他們也開始主動思考,提出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
“將軍,我覺著,打漿的時候,多打幾遍,纖維更細,紙會不會更滑?”
“試試。”
“烘牆的火候,是不是也有講究?火太急,紙脆;火太慢,紙易黴。”
“記下,下次分三批,用不同的火候烘。”
一個月過去,試驗了不下三十批次。
紙越來越好,但始終達不到牛憨記憶中的“好紙”標準。
要麼太脆,要麼太糙,要麼暈墨。
牛憨不急。他知道,發明創造就是這樣,九十九次失敗,換一次成功。
但紙坊的消耗卻不小。
原料、人工、柴火,每日都是錢。
糜芳來看過幾次,每次都說“錢不夠儘管開口”,但牛憨看得出,這位精明的商人,心裡也在打鼓。
二百金已經見底,紙卻還沒造出來。
這天,牛憨正在紙坊裡對著新出的一批紙皺眉,糜芳又來了。
這次,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糜竺。
糜竺氣質儒雅,與糜芳的商賈氣截然不同。
他是劉備麾下的徐州治中從事,最近又得了安漢將軍的軍職,地位尊崇。
此時本應在徐州公務,卻現身於臨淄,顯是為廣陵相關事宜,特來向主公劉備呈報細務。
“牛將軍。”糜竺拱手,笑容溫和,
“聽子方說,您在此鑽研造紙,竺特來拜訪。”
牛憨連忙回禮:“糜從事怎麼來了?此處髒亂……”
“無妨。”糜竺擺擺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些新舊不一的紙張上,
“聽聞將軍欲改良造紙,竺深感敬佩。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委婉:
“將軍身負督農重任,又值內政繁忙之際,將如此多精力投於工匠之事,是否……有些捨本逐末?”
牛憨聽出了言外之意。
糜竺是擔心他“不務正業”,耽誤了正事,也怕他沉迷於此,損了名聲。
“糜先生,”牛憨請兩人坐下,親手倒了粗茶,“您覺得,紙重要嗎?”
同樣的問題,他問過糜芳。
糜竺沉吟片刻:“重要。著書立說,傳道授業,離不開紙。”
“那為何造紙的匠人,被視為賤業?”
糜竺苦笑:“世風如此。士農工商,工匠居末。”
“造紙更是工匠中的末流,終日與穢物打交道,自然被輕賤。”
“可沒有他們,”牛憨拿起一張最粗糙的紙,
“孔聖人再世,他的道理,也只能刻在竹簡上,搬動艱難,傳播緩慢。”
“一部《論語》,竹簡要裝一車,普通人家根本讀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知識被少數人壟斷,大多數人永遠愚昧。”
“這樣的天下,真的能治好嗎?”
糜竺怔住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作為半隻腳已踏入士林門檻的糜竺,自幼便認定讀書進學是清貴之事,
而工匠勞作……終究是末流賤業!
正因如此,當得知主公四弟、當朝駙馬都尉牛憨竟在自家紙坊中“不務正業”時,
他才即刻嚴詞斥責了幼弟糜芳,並匆匆趕來勸誡。
可他萬萬沒想到,聽到的竟是這樣一番言語。
離經叛道——
這是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然而……
他所離之“經”、所叛之“道”,便一定是正確的麼?
糜竺靜默了。
上一篇:开局暗影兵团,结果你说是女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