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更簡便?”牛憨抬頭,靈機一動:
“紙啊!大哥平日批示文書,有時也用紙的。”
劉疏君聞言,卻搖了搖頭。
“紙雖比竹簡輕便,卻也難用。”
她起身走到書案旁,從一個搴兄腥〕鲆粡埼⑽⒎狐S的紙,遞給牛憨,“你摸摸看。”
牛憨接過。
紙面粗糙,紋路清晰可見,摸上去有些扎手。
“這種紙,是左伯紙,算是當世最好的了。”
劉疏君道,“可你瞧,墨跡容易暈開,書寫時需格外小心。且質地脆,易破損。”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這一張紙,抵得上尋常人家十日的口糧。”
“用來出考題、印章程,太過奢侈了。”
牛憨捏著那張紙,心中震動。
他前世生活在資訊時代,紙是最尋常不過的東西。
列印、影印、書寫,隨心所欲。
從未想過,在這個時代,紙竟如此貴重難用。
難怪一直以來,無論是大哥還是淑君,平日閱覽的典籍都記在竹簡上。
即便遇上緊急公務,也多用帛布書寫。
他原以為是青州地僻物貧,大哥和淑君節儉……
“那……”他遲疑道,
“沒人試著改良嗎?做出更好寫、更便宜的紙?”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無奈:“改良?誰來做?”
“紙匠啊。”
“紙匠?”劉疏君搖搖頭,
“那是匠戶,賤業。有學問計程車人,誰會去鑽研這個?”
“能讀會寫的,要麼求官,要麼治學,要麼清談。誰會終日與樹皮、枯草打交道?”
牛憨愣住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在這個時代,發明創造這種推動文明前進的根本力量竟被視為“賤業”。
那些能讓知識傳播得更快、更廣的人,
那些能讓思想流傳得更久、更遠的人,只因親手勞作,就被輕賤。
“可沒有好紙,”牛憨喃喃道,
“書就貴,讀書人就少。讀書人少,能辦事的人就更少……”
這是個死迴圈。
劉疏君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心中也泛起波瀾。她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只是世風如此,積重難返。
“睡吧。”她輕聲道,“明日還要早起。”
牛憨點點頭,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卻睜著眼,毫無睡意。
前世在造紙廠打工的記憶,一點點浮現在腦海中。
那時他智力被封,渾渾噩噩,只會在車間裡做力氣活。
但每日看著那些巨大的蒸鍋、攪拌池、烘乾滾筒,
看著樹皮、麻頭、破漁網丟進去,潔白的紙張吹出來,多少也記住了些流程。
蒸煮、打漿、抄紙、烘乾……
可是……
配方呢?配方是什麼?
他努力回想。
好像要用石灰水浸泡,要加什麼膠……
對了,好像還有一種叫“黃蜀葵”的植物,根可以搗出粘液,能讓紙漿均勻。
可是比例呢?溫度呢?時間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個大致的流程,畢竟當初他只是個傻子,那廠長肯用他還是因為僱傭殘疾人可以抵扣稅款。
所以具體的細節,全要靠匠人去摸索。
而在這個時代,那些摸索的匠人,卻被稱作“賤業”。
…………
第二天一早,牛憨沒有直接去督農司。
他騎馬去了城東的市集。
糜家在臨淄的產業,大多集中在那裡。
糧食、布匹、鹽鐵,還有幾處手工作坊。
他在一棟氣派的鋪面前下馬。
鋪面掛著“糜氏商行”的匾額,進出的客商絡繹不絕。
夥計見他氣度不凡,忙迎上來:“客官有何需要?”
“我找糜子方。”牛憨道。
夥計一愣。
糜子方是糜芳的字,在臨淄商界無人不知,但敢這麼直呼其名的,可不多。
“請問您是……”
“牛憨。”
夥計臉色一變,連忙躬身:
“原來是鎮北將軍!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稍候,小的這就去請二爺!”
不多時,一個身形微胖、面帶精明的男子匆匆走出來,
正是糜芳。
“哎呀,牛將軍!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糜芳滿臉堆笑,拱手行禮,“快請進,快請進!”
兩人進了內堂,夥計奉上熱茶。
糜芳是糜竺之弟,是糜家的二號人物。
糜家自追隨劉備以來,不僅提供了鉅額錢糧,
更利用龐大的商業網路,為青徐輸送物資、打探訊息,立下汗馬功勞。
糜竺如今在州牧府中擔任要職,糜芳則主理家族商業。
“糜兄不必客氣。”牛憨開門見山,“今日來,是想打聽個事。”
“將軍請講。”
“臨淄城內,或者青徐之地,可有造紙的作坊?”
糜芳一愣,顯然沒想到牛憨會問這個。
“紙坊?”他捻了捻鬍鬚,“有倒是有。”
“城西就有一家,規模不大,專造些粗紙,供商鋪包貨、藥鋪包藥之用。”
“將軍要紙?我讓人送些好的左伯紙到府上便是……”
“不。”牛憨搖頭,“我不是要買紙。我想去看看紙是怎麼造的。”
糜芳更疑惑了:“將軍對造紙……有興趣?”
“嗯。”牛憨點頭,
“我想試試,能不能造出更好寫、更便宜的紙。”
糜芳瞪大了眼睛,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堂堂鎮北將軍,督農中郎將,關內侯,要去琢磨造紙?
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將軍,”糜芳斟酌著詞句,
“造紙是匠戶的活計,髒、累,且不登大雅之堂。您若需要紙,糜家願全力供應,何苦親自……”
“糜兄,”牛憨打斷他,語氣平靜,“你覺得,紙重要嗎?”
糜芳被問住了。
作為商人,他當然知道紙重要。賬本、契約、書信,哪樣離得開?
可紙的價格,也著實讓他肉疼。
“重要是重要,可是……”
“如果有一種紙,寫起來不暈墨,不容易破,價錢只有現在的一半,甚至更便宜,”
牛憨盯著他,“你覺得,會如何?”
糜芳的眼睛亮了。
商人的本能讓他瞬間算起了賬:
紙價若降,書籍成本就降,讀書人就能多買書;官府文書用紙也不再心疼,效率能提高;
更別說民間書信往來、商鋪記賬……
這是一筆大生意。
不,不止是生意。這是能改變很多事情的東西。
“將軍真能造出那樣的紙?”糜芳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知道。”牛憨老實說,
“但我見過更好的紙。我知道大概的方向,缺的是嘗試和摸索。”
他頓了頓:“我需要一個紙坊,需要匠人,需要材料。”
“錢我可以出,但事情得悄悄做,不能張揚。”
糜芳迅速權衡利弊。
牛憨是劉備的結義兄弟,心腹重臣。
他親自開口,這個面子必須給。
而且,萬一真成了呢?
那不僅是利,更是名。
糜家若能掌握改良造紙的技術,將踏過豪門的天塹,直入士族階級,在劉備集團中的地位將更加穩固。
“好!”糜芳一拍大腿,“城西那家紙坊,本就是我糜家投錢維持的。”
“匠人、場地都是現成的。”
“將軍隨時可以去看。需要什麼材料,我讓人準備。銀錢方面,將軍不必操心,糜家還出得起。”
牛憨鬆了口氣:“多謝糜兄。不過錢還是要算清楚。這樣,我先出二百金,若不夠再補。”
“此事成與不成,這些錢都不會讓糜家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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