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好。”牛憨點頭,
“孔明,你也一樣。琅琊諸葛氏,人才輩出。”
“亮明白。”
“第三,”牛憨聲音嚴肅起來,
“農技官派下去,不是去當官的,是去做事的。”
“我只考核三件事:下了多少田,記了多少數,解決了多少問題。”
他頓了頓:
“誰要是坐在衙署裡發號施令,紙上談兵,立刻撤換,永不錄用。”
堂內一片寂靜。炭盆裡火星“噼啪”輕響。
司馬懿和諸葛亮都感受到了這話的分量。
這不是尋常的差事,這是一條全新的路,一條需要躬身入局、腳沾泥土的路。
“明白了。”兩人齊聲道。
議事直到申時。
許多細節一一敲定:考試時間定在臘月初,為期三天;培訓從臘月中開始,到元月底結束;
開春前,第一批農技官必須派到各縣。
暮色四合時,牛憨三人才離開督農司。
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粒子在黃昏的光裡紛飛。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馬車駛過,碾出深深的車轍。
牛憨沒有騎馬,慢慢走著。心中思緒翻湧。
農技官制度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事:水利怎麼修,種子怎麼育,工具怎麼改良……
每一件,都需要人,需要時間,需要錢糧。
他想起了大哥昨夜的話:
“四弟,這條路,咱們得一步步走,但每一步,都得走穩。”
走穩。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頭腦清醒了些。
轉過街角,就是自家府邸。門前燈灰呀淈c亮,在雪幕中暈開溫暖的光。
…………
牛憨從督農司回到府中,夜色已經徽至苏R淄城。
屋內暖意融融,劉疏君正坐在燈下縫製一件小衣,聽見他進門的聲音,抬起頭來,眼中帶著關切:
“談得如何?”
“章程定了。”牛憨在炭盆邊坐下,伸手向火。
凍僵的指節漸松,他舒了口氣,抬眼卻正瞧見那件小衣——上頭繡的山君圖針腳歪斜,圓團團似只打盹的胖狸奴。
他嘴角幾乎就要揚起來,卻猛地想起什麼,下意識摸了摸後腰,忙繃住臉,正色道:
“臘月初便考試,開春前……人就得派下去了。”
他詳細說了今日商議的細節——
考試內容、俸祿等級、考核標準。劉疏君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只是,”牛憨頓了頓,“這考試要出題。題目怎麼定,還得細想。”
劉疏君放下手中針線:
“題目當以實務為本。既要考農事常識,也要考應對難題之法。”
“我也是這麼想。”
牛憨從懷中掏出一卷粗糙的帛書,上面是他下午匆匆記下的幾個念頭:
“你幫我看看。”
兩人就著燈光,開始商議題目。
“第一題,當考識土。”劉疏君輕聲道,“給幾種土樣,讓考生辨認土質,說出適宜種什麼。”
“好。”牛憨提筆記下,“還要讓寫改良之法。”
“第二題,考水利。”劉疏君繼續道,
“比如‘某鄉有田百畝,地高水低,如何灌溉最省力’。”
牛憨邊記邊想:
“這題好。能看出人有沒有琢磨過實事。”
他們一道題一道題地推敲。
考蟲害辨識,考節氣農時,考新農具的使用原理,考遇到災情該如何應對。
漸漸地,帛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牛憨寫得認真,一筆一畫雖依舊笨拙,卻工整了許多。
劉疏君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這個男人,在為天下人的飯碗絞盡腦汁。
“最後一題,”牛憨放下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我想考個不一樣的。”
“怎麼不一樣?”
“不考農事,考心志。”
牛憨看著燈焰,燭火在牛憨眼中微微晃動,映出兩點跳動的光。
劉疏君聞言,指尖的針微微一頓。
“心志?”她重複道,目光落在他沉思的臉上,
“這題……倒比問農事更重。”
牛憨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紙外沉沉的夜色,炭盆的火光在他瞳孔深處明明滅滅,
彷彿映照出極遠之處、絕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景象——
他想起的,不是這個時代任何一位循吏。
而是隔著漫長時空,那些揹著行囊走進山村的年輕面孔。
他們大多來自城鎮,卻選擇將青春扎進最貧瘠的土地。
他記得他們蹲在田埂上與老農算賬時的側臉,記得他們為了一條水渠跑遍部門的奔波,
記得他們手機相簿裡最多的不是自拍,而是一茬茬莊稼的長勢。
他們本可以有更“光明”的前途。
“守拙?”劉疏君輕聲喚他。
牛憨回過神,那些畫面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心頭沉甸甸的餘溫。
這感觸如此真切,卻無法言說。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卻更沉:
“有人讀書,是為功名;有人鑽研農事,是為家傳生計。這都無妨。”
“但我想要的農技官……得有那麼點不一樣。”
他停頓,似乎在尋找確切的詞:“他們得……有理想”
“理想?”
劉疏君將這兩個字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新茶的清苦與回甘。
“此言……何解?”
“為官作宰,牧民一方,本是士人正途。”
牛憨緩緩道,像是在考慮如何解釋:“但農技官……不太一樣。”
“他們腳下是田壟,手裡是泥土。”
“打交道的是日頭風雨,是蟲蛀病害,是老農皺巴巴臉上盼收成的焦心。”
他頓了頓,轉向劉疏君,目光灼灼:
“若無一點超脫出身、超越利祿的東西撐著,如何耐得住這份寂寞,扛得起這份艱辛?”
“超脫出身,超越利祿……”
劉疏君低聲重複,燭火在她眸中投下搖曳的光影,
“守拙說的,可是‘道’?”
牛憨怔了怔。他沒有想到劉疏君會用這個字。
“道”太遠,太重。他想的,更樸素,更具體。
“或許……是‘願’。”他斟酌著詞句,
“一個心願。”
“一個讓更多人能吃飽穿暖、讓土地不再辜負汗水的願。”
他想起那些最終選擇留下的年輕人。
他們不是沒有委屈,不是沒有疲憊,但他們說起“村裡通了水”“孩子上學了”時,眼裡有光。
那光,就是他要考的。
劉疏君靜默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細密的針腳。
半晌,她抬眼,目光清亮:
“此題,該如何問?心志無形,如何落在紙上?”
這確實是最難的。
牛憨沉吟。
考文章?容易流於空談華麗。考對策?又可能變成機巧賣弄。
片刻後,他又曬然一笑,提筆在帛書上寫下那行字。
筆鋒不似文人瀟灑,卻有種掘地般的力道:
“若遣你赴窮鄉僻壤,一去十載,你可情願?”
墨跡未乾,在燭光下微微發亮,牛憨吹了吹帛片,像是要吹去時光的塵埃。
“答案不必給我看,”他說,
“給他們自己的良心看。給十年、二十年後的那個夜晚看——”
“當風吹過他們親手栽的稻穗,當孩童念著他們教過的字句。”
劉疏君忽然明白,牛憨考的哪裡是什麼心志、理想。
他是在找火種。
找那些肯把青春燒成炭,埋進凍土裡,只為百年後有人能說一句“地是暖的”的人。
…………
試題大抵擬就,牛憨長舒一口氣。
他看看那捲寫得滿滿的帛書,又看看自己磨出繭子的手指,忽然苦笑:
“這麼多字,明日得讓小吏刻成竹簡,怕是要刻上好幾天。”
劉疏君也看著那些字跡,輕嘆一聲:
“確實繁瑣。若有更簡便的法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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