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十里坡的百畝土地,第一次有了如此詳盡的資料檔案。
五百畝試驗田被劃分為五十個區塊,
每個區塊土質、地勢、水利條件都有了詳盡的資料檔案。
國淵來看時,震驚不已。
他當太守多年,見過不少農官,但從未有人將土地研究得如此透徹。
那些圖表,那些資料,
彷彿將土地解剖開來,每一寸肌理都清晰可見。
“守拙,你這是……”國淵撫著長鬚,不知該說什麼。
“這才是開始。”牛憨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的土地,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試種。”
新耬車已經除錯完畢,遼東菽子種糧也已按計劃分發到位。
秋播的最佳時節即將到來。
肥田五十畝,一半用傳統法子撒播,一半用新耬車條播。
鹽鹼地五十畝,也分兩半,
一半直接種菽子,另一半先鋪一層從附近邅淼暮幽喔牧肌�
牛憨親自駕耬車。
他力氣大,轅杆在他手裡輕若無物。
老黃牛拉著耬車,鐵耬腳破土而入,種子從耬鬥均勻漏下,覆土,壓實。
一趟過去,筆直的三行壟溝,深溡恢拢g距規整。
老農們在田邊看著,嘖嘖稱奇。
“這玩意兒……真省力!”
“看那壟溝,多直!撒播可沒這麼齊整。”
“就是不知道出苗怎麼樣……”
諸葛亮和司馬懿各守一塊田,記錄播種時間、深度、密度。
靖北軍的幾百人則分散各處,觀察記錄每一個細節——風的大小,雲的厚薄,鳥雀是否啄食種子……
播種用了三天。
百畝地全部種完那天,傍晚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潤溼了土地。
牛憨站在屋簷下,看著雨絲落入田中。
這場雨正好,既澆透了地,又不會沖走種子。
“將軍,都記下了。”司馬懿捧著竹簡過來,
“肥田條播區,共下種一百二十斤;撒播區,一百五十斤。鹽鹼地……”
他一一彙報,資料詳實。
牛憨點頭,接過竹簡翻了翻。
上面的字跡鋒芒畢露,圖表清晰,比他那個“狗爬字”不知強了多少倍。
“仲達。”他忽然說。
“在。”
“等這批菽子收了,你寫份完整的試種報告。”
“不要只寫資料,要寫你怎麼想的,為什麼這麼記,看到什麼,想到什麼。”
司馬懿一怔:“這……有用嗎?”
“有用。”牛憨目光深遠,
“將來有人看這份報告,不僅要知道我們做了什麼,還要知道我們為什麼這麼做,怎麼想的。”
“這樣,他們才能接著往下做,做得更好。”
司馬懿聽著,心中又是一震。
這位牛將軍,不僅在做事,更在建立一套做事的方法,一套可以傳承的學問。
雨停了,雲層裂開縫隙,夕陽的餘暉灑下來,將田野染成金色。
新播的種子在土裡沉睡,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牛憨轉身,對眾人說:“從今天起,分班值守。每天記錄天氣、溫度、溼度、苗情。”
“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報上來。”
“諾!”
隊伍散去,各司其職。
牛憨獨自走向鹽鹼地的那片改良區。
他蹲下,抓起一把鋪上去的河泥。
泥還是溼的,帶著水腥氣,但比起原本白花花的鹼土,已多了幾分生機。
“能成嗎?”前來看熱鬧的張飛不知何時走到身邊。
“不知道。”牛憨諏嵉卣f,“但總得試試。”
“若是失敗了呢?”
“那就再試。”牛憨站起身,望著遠方,
“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
“這片土地上,總有一種法子,能讓鹽鹼地長出莊稼。”
張飛沉默良久,輕聲道:“四弟,你變了。”
“變了嗎?”
“變了。”張飛感慨,
“以前你只會跟著大哥衝殺,現在……你有了自己的路。”
牛憨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顯得溫暖而堅定。
“路還長著呢。”他說,“這才第一步。”
這日傍晚,牛憨正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中與國淵、幾位老農商議播種方案,一個親兵匆匆進來,遞上一封書信。
“將軍,臨淄來的家書。”
牛憨接過,信封上是劉疏君娟秀的字跡。
他拆開信,起初表情平靜,但看著看著,那雙慣常沉穩的眼睛,漸漸睜大了。
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將軍?”國淵察覺有異,輕聲問。
牛憨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震驚、茫然、狂喜、無措,最後統統化為了某種近乎傻氣的憨笑。
“我……我要當爹了。”
他說得很輕,卻讓整個營帳瞬間安靜下來。
國淵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恭喜將軍!此乃大喜之事!”
幾位老農也紛紛道賀。
牛憨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封信,反覆看了又看,彷彿不敢相信。
劉疏君在信中說,大夫已確裕辛嗽吗N的身孕。
算算日子,是新婚那天得的。
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擔心,專心公務。
末了,才添上一句略帶俏皮的話:
“這孩子若像你,將來怕也是個憨實的性子。但我歡喜。”
歡喜。
牛憨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的,熱乎乎的,幾乎要溢位來。
他有孩子了。
他和疏君的孩子。
那個記憶中遙遠而模糊的“中華”,
那個他拼命想在這世間建造的理想國,忽然之間,有了一個最具體的連線點。
他的孩子,將出生在這個他正在努力改變的世界上。
“將軍,是否要回臨淄一趟?”國淵體貼地問。
牛憨深吸一口氣,將信仔細摺好,收入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
“不。”他搖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眼底的光亮得驚人,
“疏君讓我專心公務。秋播在即,不能耽誤。”
他看向帳外那片已經劃分整齊的試驗田,目光灼灼:
“我得把這田種好。得讓耬車和菽子,真能多打糧食。”
“這樣……等孩子出生,這世道,就能比現在再好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
國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這個男人,有著最樸素的願望,和最堅韌的擔當。
夜幕降臨,試驗田這邊安靜了下來。
田邊搭起了簡易的營帳,靖北軍計程車卒輪流值守。
馬燈在風中搖曳,光影在田野上晃動,像守夜的眼睛。
諸葛亮和司馬懿合住一頂帳篷。
兩人都累了,但睡不著。
“孔明。”司馬懿輕聲問,“你說,我們做的這些……真有意義嗎?”
“為何這麼問?”
“種田,丈量,記錄……這些事,史書不會寫,世人不會知。”
司馬懿望著帳篷頂,
“我們讀聖賢書,學治國術,難道就是為了做這些瑣碎之事?”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緩緩道:
“仲達兄,你可知泰山之高,起於壘土;江河之大,始於涓流?”
“知道。”
“那為何還會問?”諸葛亮側過身,在黑暗中看向同伴,
“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壘土,就是積流。”
“或許你我一生,都看不到泰山成、江海闊的那一天。”
“但後世之人站在高處、行於巨川時,會記得,曾有一些人,在無人問津處,”
“一捧土一捧土地堆,一滴水一滴水地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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