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因元皓先生書信遺失,館中主事——”
“那時還是忠勇校尉的牛將軍——正按沮公與先生留下的‘秘籍’考校我等。”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想當時的措辭:
“牛將軍問了幾個問題,從兄長們那裡得了尚可的答覆。”
“最後,他按秘籍所載,問了那個關於‘如何降低民怨以招撫流民’的難題。”
司馬懿聽得入神,他知道沮授有才,
留下“秘籍”考校賢才倒也不奇,只是這跟四歲的諸葛亮有何關係?
諸葛亮接下來的話,讓司馬懿瞬間瞪大了眼睛。
“那時我年幼,見父兄皆已回答,便以為輪到我了。”
諸葛亮語氣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趣事,
“於是,我便用稚童之聲,答了一句:‘民怨如水,堵則潰堤,疏則安流。’”
司馬懿:“……”
“此言一出,父兄皆驚。牛將軍更是……”
諸葛亮眼中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當時便站起身,兩步跨到我面前,在我父兄尚未反應過來之時,”
“一把將我抱起,夾在腋下,扭頭便朝館外衝去。”
“什……什麼?!”司馬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他、他、他……當街強搶幼童??”
“正是。”諸葛亮點頭,一臉坦然,
“牛將軍一邊跑,還一邊嚷著:‘大哥!大哥!俺給你送大才來了!’”
“噗——咳咳咳!”司馬懿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咳得滿臉通紅,好半天才緩過氣來,指著諸葛亮,手指都在抖,
“你、你……你就讓他這麼搶了?!”
“四歲幼童,如何反抗?”
諸葛亮反問,眼中促狹更甚,
“況且,牛將軍腳力奇快,我父兄三人拼命追趕,亦不及他。”
“他只幾個呼吸,便夾著我衝進了太守府正堂。”
司馬懿已經徹底失去了表情管理,臉上混雜著震驚、荒謬和一種難以言喻的……
想笑又覺得不該笑的扭曲神色。
他能想象出那幅畫面——一個魁梧如熊羆的猛將,腋下夾著個粉雕玉琢的四歲小童,
如同獻寶般衝進莊嚴肅穆的議事廳……
“然、然後呢?”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
“然後,”諸葛亮慢條斯理地說,
“牛將軍將我放下,憨笑著對尚在震驚中的劉使君說:‘大哥!我聽從沮軍師吩咐,將大才給您帶來啦!’還催促我,‘還愣著幹啥?叫主公啊?’”
“……”
“我那時雖懵懂,卻也隱約明白些事理,見父親等人尚未追至,堂上氣氛凝重,只得:‘亮……參見主公。’”
“哈哈哈哈——!”司馬懿終於忍不住,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整個人倒在床鋪上,
笑得肩膀直抖,全無平日裡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參、參見主公……四歲……哈哈哈哈!牛守拙!牛守拙!虧他想得出來!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胸中那股因牛憨“不務正業”而生的憋悶,似乎也在這荒謬絕倫的往事中消散了不少。
諸葛亮看著他難得失態的樣子,也莞爾一笑,待他笑聲漸歇,才緩緩道:
“此事後來成為家中笑談,叔父每每提及,總要戲謔一番。”
“但也因此,我與使君、與牛將軍,早早結下了一段奇緣。”
“劉使君仁厚,並未怪罪牛將軍魯莽,反而溫言安撫我,後來更修書將我兄弟引薦至康成公門下。”
他看向漸漸止住笑聲,但臉上仍殘留著古怪神色的司馬懿,語氣轉為認真:
“仲達兄,我說此事,並非只為博君一笑。”
“我是想說,牛將軍行事,常出人意表,看似魯莽荒誕,不合規矩,”
“但細究其心,卻往往是一片赤铡!�
“他當年搶我,是因認定我是人才,急於獻給主公,其心在公,只是方法駭人。”
“今日調靖北軍丈量田畝,看似荒謬,但其心在固本,意在長遠。”
司馬懿坐起身,擦了擦笑出的淚花,看著諸葛亮:
“所以,你是覺得,他明知永寧胡患極難,甚至不可能,卻仍要去做,是因為……”
“其心在公?哪怕只是徒勞?”
“是否是徒勞,尚未可知。”諸葛亮搖頭:
“但想來他也清楚,欲成大事,需要先有足夠的力量——軍事的力量,經濟的力量,人心的力量。”
“平原試種,就是積累經濟力量的一環。”
“更何況,牛將軍所想,未必是重複舊路。”
“至於是否成功……”
“仲達兄,若因懼怕失敗便不去做,那這世間,還有何事可成?”
他頓了頓,聲音充滿力量:
“家父曾言,元皓先生最初書信招攬時,曾言劉使君志向乃‘讓天下人有飯吃’。”
“此話聽著簡單,甚至有些……土氣。”
“比不得匡扶漢室響亮,更不如澄清玉宇文雅。”
“可這些年來,我看著青州百姓臉上漸多的笑容,看著倉廩漸實,看著這養濟院、新農具……”
“或許,最難的卻恰恰是把這些最簡單的事,一件件、一年年、踏踏實實地做下去。”
“牛將軍在做的事,無非如此。”
司馬懿沉默了。
他重新躺下,望著簡陋屋頂的椽子,耳邊是諸葛亮平緩的呼吸和遠處隱約的更梆聲。
四歲被搶的趣事,讓那個憨直又隱隱透著深不可測的牛將軍,變得鮮活甚至有些滑稽起來。
但諸葛亮最後的話,卻又將這滑稽感抹去,變成一種更沉重的東西。
簡單的事,重複做。
困難的事,堅持做。明知可能徒勞,仍要去做。
這到底是憨,是傻,還是一種……
他司馬仲達此刻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執著?
“睡吧。”諸葛亮吹熄了燭火,
“明日還需早起,將軍吩咐了,卯時點卯,開始劃分試驗田。”
黑暗中,司馬懿“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但腦海中,那些關於邊患、農事、徒勞與堅持的念頭,依舊紛亂如麻。
次日拂曉,隊伍出發。
秋日的晨風已有涼意,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牛憨與國淵商議後,
將試驗田選在了平原郡北,靠近黃河故道的一片區域。
這裡地勢平緩,土質複雜,
有相對肥沃的潮土,也有大片的鹽鹼地,正符合試驗需求。
五百靖北軍士在聶綱的指揮下,以驚人的效率開始工作。
他們五人一組,手持繩尺、木樁、石灰,按照農官劃定的區域,開始丈量土地,打樁標記。
動作標準,一絲不苟。
司馬懿和諸葛亮則各帶一隊文吏,負責記錄每組的資料。
起初,司馬懿是有些牴觸的。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軍士在泥地裡忙碌,看著自己手中需要填寫的繁瑣表格,
心中那股“大材小用”的感覺又升騰起來。
但當他真正開始工作時,才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司馬公子,這‘土質描述’一欄,該如何填寫?”
一個年輕文吏拿著竹簡過來詢問,指著一塊剛劃定的田畝。
司馬懿走過去,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土色灰白,顆粒粗糙,握在手中沙沙作響,有明顯的鹹澀味。
“這是典型的鹽鹼土。”他下意識道,
“顆粒粗,透氣性好但保水性差,不利於作物生長。”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些知識,是他昨日匆匆翻閱國淵提供的農書時看到的,沒想到竟記得如此清楚。
文吏認真記下,又問:“那‘改良建議’呢?”
司馬懿皺眉思索。
農書上說,鹽鹼地改良需水利工程沖洗、施用石膏、種植耐鹽作物……
“先記‘需水利沖洗,建議開挖排水溝’。”
他道,“具體方案,待所有資料彙總後再議。”
“諾。”
文吏退下,司馬懿站在原地,看著手中那把灰白的土。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黃河故道特有的溼潤與淡淡的鹹腥。
他忽然想起昨夜諸葛亮的話——
“為政者若失了這份對‘人’本身的關切與赤眨v有通天致裕膊贿^是精緻的利己之術。”
若連手中這捧土都看不懂,
連這片土地為何貧瘠都不知道,他日後縱有朝堂高坐的機緣,所說的那些“治國良策”,
又該建立在怎樣的空中樓閣之上?
於是司馬懿和諸葛亮開始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跟著丈量記錄,晚上要在油燈下整理資料,繪製田圖。
諸葛亮心思巧,設計了一種網格圖,將五十畝地分成一千個方格,
每個方格標註土質、坡度、溼度等資料,一目瞭然。
司馬懿則擅長歸納,他將所有資料分類彙總,製作成表格,肥田與鹽鹼地的對比,清晰呈現。
第十日,丈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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