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泱泱華夏,不就是這麼來的嗎?”
“一代人看不見,就兩代人;兩代人看不見,就三代人。”
“總有人,得去做那些‘瑣碎’的事。”
司馬懿靜靜聽著。
帳篷外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沉穩,堅定。
他忽然想起父親司馬防曾評價劉使君的話:
“使君做事,不看眼前利,不計身後名。”
“他只看,這件事該不該做,能不能讓天下人過得更好些。”
該不該做。
司馬懿閉上眼,心中那點迷茫,漸漸散去。
是的,該做。
那就做吧。
…………
日子一天天過去。
五十個試驗區塊,分成了五組,每組採用不同的種植方案:
有的只用新耬車,種本地菽子;
有的用舊方法,種遼東菽子;
有的用新耬車種遼東菽子,這是主要試驗組;
還有兩個區塊,嘗試在播種前做了簡單的土壤改良——
一個施用了從附近石灰窯邅淼膹U料,另一個開挖了簡易的排水溝。
司馬懿和諸葛亮的工作量更大了。
他們不僅要記錄每天的播種進度、天氣變化,還要在播種後定期測量出苗率、植株長勢。
牛憨幾乎整日泡在田裡。
他穿著粗布短褐,赤著腳,和軍士、農人們一起勞作。
扶耬車、撒種子、挖水渠,什麼活都幹。
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上,總是帶著汗水和泥土,但眼睛亮得驚人。
司馬懿漸漸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種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身,跟隨牛憨下田;黃昏時分回到營地,整理資料,撰寫報告;
夜晚與諸葛亮討論白日的發現,或是聽老農講種田的經驗。
他的手不再只握筆,也學會了扶犁、握鋤。
他的鞋上沾滿了泥,衣襬被田埂上的荊棘勾破。
但他記錄的資料,越來越精準,越來越有見地。
“第三區塊,鹽鹼程度中度,播種後第五日出苗率僅三成,明顯低於預期。”
他在竹簡上寫道:
“觀察發現,該區域地下水位較高,鹽分隨水分上湧,”
“建議後續試驗增加‘抬田’措施,即墊高田面,降低地下水位影響。”
寫完後,他放下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
諸葛亮從旁邊遞過一碗水:“仲達兄的字,近來愈發有筋骨了。”
司馬懿接過水碗,一飲而盡:
“整日與土石打交道,字若再綿軟,豈不笑話?”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沒有半分從前的傲氣與不甘。
諸葛亮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又過了幾日,播種工作進入尾聲。
這日午後,牛憨正與幾個老農在田邊討論排水溝的挖掘角度,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過來。
“幾位官爺,可是在治這鹽鹼地?”老者聲音沙啞。
牛憨轉身,見老者年紀約莫七十上下,滿臉皺紋,但眼睛還算清亮。
“正是。老人家有何指教?”
老者擺擺手:“指教不敢。”
“只是看見你們在這折騰,想起幾年前,也有個後生,在這片地上折騰過。”
牛憨來了興趣:“哦?怎樣的後生?”
“也是個讀書人模樣,十四五歲的年紀。”
老者回憶道:“說是從泰山來的,家裡有些錢財,非要買下這幾十畝鹽鹼地,說要試試能不能治。”
“他在這兒待了整整一年,僱人挖溝、挑土、撒藥,什麼法子都試了。”
“結果呢?”司馬懿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
老者搖頭:“不成。頭一年種的菽苗,出是出了,但長到半尺高就黃了,枯了。”
“第二年他換了法子,還是不成。”
“後來呢?”牛憨問。
“後來啊,那後生把地又賣了,說是要遊歷天下,去別處尋治鹼的法子。”
老者嘆口氣:“走的時候,瘦了一圈,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說,總有一天會找到法子。”
“可惜了。”牛憨低聲說。
“是啊,可惜了。”老者道:
“那後生人不錯,待我們這些老骨頭也客氣。他走後,這片地又荒了幾年,直到你們來。”
“老人家可知他叫什麼名字?如今去了哪裡?”
老者想了想:“好像姓高,叫……高什麼來著?對了,堂隆!高堂隆,字昇平!”
“說是泰山郡平陽縣人。至於去了哪兒,那就不知道了。”
高堂隆,高升平。
牛憨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自己掏錢買地,花一年時間嘗試治理鹽鹼地,
失敗後不是放棄,而是選擇遊歷天下繼續尋找方法。
這份心志,這份執著,何其珍貴。
若他能找到這個高堂隆……
“將軍?”司馬懿輕聲喚道。
牛憨回過神,對老者拱手:
“多謝老人家告知。若這位高君日後有訊息,還請告知官府一聲。”
“好說,好說。”老者點頭,又看了他們一眼,拄著柺杖慢慢走了。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融入那片廣袤的田野。
秋播結束後,牛憨並未立即返回臨淄。
他要等出苗,等苗長,等第一輪資料出來。
這段等待的時間,他也沒閒著。
白日裡,他帶著司馬懿、諸葛亮和幾位農官,走訪平原郡各鄉,檢視普通農戶的秋播情況,
瞭解他們在使用新耬車時遇到的問題,一一記錄,思考改進之法。
夜晚,他則在燈下給劉疏君寫信。
信寫得很慢,很笨拙。
他不會說華麗的詞藻,只能寫最樸實的話:
“疏君,見字如面。平原的秋很深了,風大,你記得加衣。”
“試驗田已播完,等出苗。”
“老徐說耬車用得順手,農人們喜歡。”
“今日聽老人說起一個叫高堂隆的少年,曾自費治鹼,未成,遊歷去了。”
“我覺得可惜。若找到他,或可邀來青州。”
“你身子重,莫要勞累。府中事可交給秋水,或請昭姬幫忙。”
“我一切安好,勿念。只想你,也想……孩子。”
寫到這裡,他總會停頓很久,手指輕輕撫摸信紙上“孩子”兩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然後繼續寫:
“等這邊事了,我便回去。陪你。”
每一封信,他都小心封好,交給驛卒快馬送回臨淄。
而劉疏君的回信,總是及時到來。
她的信也不長,但字裡行間都是溫柔與力量:
“守拙,信已收到。”
“我很好,府中一切安好,養濟院又收了十七個孤老,以工代賑的坊間多了三處。”
“秋水能幹,昭姬常來幫忙,你不必掛心。”
“高堂隆之事,我記下了。已吩咐人去泰山打聽,若有訊息,即告你知。”
“你在外,保重身體。”
“田要種,飯也要按時吃。你若瘦了,回來我可不依。”
“等你回家。”
每次收到回信,牛憨都會找一個安靜的角落,
反覆讀上好幾遍,然後小心收好,和之前的一起,放在行囊最裡層。
一個月後,試驗田裡的菽苗已經長到半尺高。
是時候進行第一輪資料採集和對比分析了。
這日清晨,牛憨將所有人召集到田邊。
司馬懿和諸葛亮各自捧著一摞竹簡,那是過去一個月裡,他們帶領文吏們記錄的所有資料。
五十個區塊,每個區塊至少十個觀測點,每日記錄。
資料量龐大得驚人。
“開始吧。”牛憨說。
司馬懿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一份彙總報告:
“第一組,十區塊,使用新耬車播種本地菽子。”
“平均出苗率六成三,較往年農戶自播提高約一成。植株平均高度四寸七分,莖稈粗壯度中等……”
他念得很慢,很清晰。
每一個資料,都對應著田裡那些實實在在的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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