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督農司的主簿捧著簿冊過來,打斷了牛憨的思緒。
“平原郡遞來的秋播所需種糧數目,請您過目。”
“另外,東萊那邊催問,今年冬修的工役何時徵發?”
牛憨接過簿冊,一頁頁緩緩翻動。
畢竟是大哥最早經營的州郡,
東萊連年豐收,倉廩殷實,當地的官員早已不再滿足於讓百姓吃飽穿暖。
他們如今還想要開墾新田,興修水利,建設道路,發展鹽業。
而這些事,又都被大哥一併納入了督農司的職責之中。
冊頁間數字密密匝匝,盡是糧食、人力、時日的核算。
他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另一句話——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現在的他,正真切地體會著這句話的重量。
“冬修的事,等秋稅收畢讓諸葛先生與司馬先生商議著定。”
牛憨合上簿冊:
“先緊著秋播。讓各縣把耬車分發下去,派懂行的人教農人用。別糟蹋了好東西。”
“諾。”
主簿應聲退下。
牛憨獨自站在院中,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他抬頭望天,雲層緩緩流動,日光時明時暗。
“中華……”
他輕聲自語。
那不只是個名字,那是無數人用命鋪出來的路,
是幾代人咬牙堅持的信念,是明知可能看不到天亮,卻依然選擇點燃自己的火種。
他現在能做的,不過是造幾架耬車,試幾畝菽子。
但也許,很多很多年後,會有那麼一天。
會有那麼一群人,站在他今天站過的土地上,
做著比他今天做的更了不起的事。
他們會記得,曾經有個叫牛憨的粗人,在這片土地上,笨拙而堅定地,播下過一些種子。
想到這裡,牛憨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卻有種說不出的釋然。
他轉身,大步朝督農司外走去。
該回家了。
家裡有個人,在等他。
…………
州牧府的書房裡,劉備正與田豐、沮授議事。
案上攤著青徐豫三州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兵力、糧草、城池。
“主公,據子泰(田疇)線報。”
田豐上前一步,手指點向輿圖幷州的位置,
那裡原本標註著黑山軍張燕的勢力範圍,如今已被硃筆劃去,旁邊新添了“袁”字小旗。
“一個月前,袁紹遣長子袁譚為主將,顏良、文丑為副,匯合新任幷州刺史高幹,”
“總兵力約五萬,分三路進擊黑山。”
“張燕雖據險而守,然部眾久困山中,糧械短缺,更兼袁紹分化招降。”
“激戰旬日,黑山軍主力於井陘一帶被擊潰,張燕率殘部千餘人遁入太行深處,不知所蹤。”
“至此,幷州全境,名義上已盡歸袁紹。”
“雁門、太原、上黨諸郡,其心腹將領正接手防務,清剿殘餘。”
田豐的聲音冷靜,但書房內的空氣卻瞬間凝重。
幷州地勢高峻,俯瞰冀、幽,更西接關中,戰略位置極其重要。
袁紹全取幷州,意味著其如今身後再無掣肘。
河北四州,如今除了青州和遼東在自己手中外,已然被袁紹全據。
那麼在河北再無敵手的袁紹,下一個擴張方向會指向哪裡?
沮授聲音沉穩,續道:
“與此同時,長安方面,曹孟德也沒閒著。”
“據子泰安插在司隸的眼線回報,曹操以天子名義,短短兩個月內,連下數詔。”
“他先是加封段煨為鎮西將軍,命其鎮守弘農。”
“表面委以重任,實則將其兵力調離長安近畿,從而削弱段煨在關中的影響。”
“緊接著,又表奏韓遂為涼州牧,遷馬騰為徵西將軍。”
“明面上是升賞,實則令二人率部西返涼州,安撫羌胡,綏靖邊陲。”
“如此一來,馬、韓這兩支最強的西涼兵馬便被逐出了關中腹地。”
“隨後,曹操更以整編為名,對李傕、郭汜舊部進行梳理。”
“其中難以駕馭的部曲,或調往隴西屯田,或拆散編入其嫡系各軍。”
“至於董承等原董卓麾下將領,”
“則多授以虛銜、厚加賞賜,逐步削去實權。”
“他這一套連招下來,剛柔並濟,次序井然。”
“不過數月之間,關中殘留的董卓舊部已被消化大半。如今的長安內外,實已盡在曹氏掌控之中。”
劉備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
袁紹在北,鯨吞併州,氣勢如虹;曹操在西,穩紮穩打,消化關中。
這兩位昔日的盟友與潛在的對手,都在以驚人的速度鞏固和擴張自己的勢力。
而他的青徐遼東,雖也穩步發展,
但相比之下,地盤和人口仍遜一籌,更被夾在了中間。
“曹孟德清理西涼軍的速度,比預想的要快。”
劉備緩緩道,“看來,毛玠來臨淄,不僅是試探,更是為他穩定後方爭取時間。”
“待他徹底掌控關中,整合司隸,下一個目標……”
他沒有說下去,但田豐和沮授都明白。
西涼軍這個最大的內部不穩定因素一旦消除,曹操的目光必然東向。
富庶的豫州、徐州,乃至青州,都將是他覬覦的物件。
而北方的袁紹,在一統河北之後,難道會坐視曹操或劉備坐大嗎?
“主公,”沮授沉吟道,
“袁本初新得幷州,消化需時,短期內大舉南下的可能性不高。”
田豐則道:
“曹操雖整合西涼軍,然關中經歷多年戰亂,民生凋敝,糧草匱乏,非三五年不能恢復元氣。”
“且西有韓遂、馬騰未必真心臣服,南有張魯、劉璋割據,其欲全力東向,亦非易事。”
劉備點頭:
“二君所言甚是。袁紹勢大而緩,曹操勢精而急。”
“我青徐之地,此刻宜靜不宜動,外示謙和,內修甲兵,廣積糧儲,撫慰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中漸起的暮色。
“袁紹擊破黑山,曹操清理西涼,天下局勢,已漸從群雄混戰,轉向巨頭對峙。”
“我劉玄德,漢室苗裔。”
“既蒙百姓信重,據有此三州之地,便當以此為基,行仁政,聚民心,以待天時。”
從督農司出來,天色已完全暗了。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響。
牛憨坐在馬背上,目光掠過街景。
夕陽將屋瓦染成橘紅,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升起,空氣裡有飯菜的香氣。
經過市集時,他下意識地朝那個拐角望去。
老人已經不在了。
空蕩蕩的牆角,只剩下一片被踩實的泥地,和幾片枯葉在晚風中打轉。
牛憨勒住馬,看了很久。
“將軍?”親兵低聲問。
“……走吧。”
回到府中,劉疏君正在書房等他。
桌案上擺著幾卷竹簡,她正執筆寫著什麼。見牛憨進來,她放下筆,起身相迎。
“回來了?可用過晚膳?”
“還沒。”牛憨這才覺得餓了。
劉疏君吩咐秋水去準備飯菜,拉著牛憨坐下:
“我讓秋水去查了,臨淄城中的孤寡乞丐,共有八十七人。”
“其中年過五十者四十一人,殘疾不能自理的十九人,孩童二十七人。”
“大多住在城隍廟、廢棄屋舍,以乞討、撿拾為生。”
“有疾病者約三成,多是風寒、疥瘡、眼疾。”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顯然是用心整理過的。
牛憨聽著,心頭先是微微一鬆。
臨淄乃青州首府,人煙輻輳,不下十萬之眾,而秋水奔波整日,竟只尋得八十七人。
只有八十七人。
這數目少得出乎意料,又沉得讓他再度沉默下去。
可即便只是這八十七人,他又該如何去救?
將其收攏一處,由自己供養麼?
八十七人,即便極省,日食兩餐,一年也需粟米六百餘石,錢十五萬。
他是大哥親封的鎮北將軍、督農中郎將,歲俸兩千石,
養這八十七人,確也綽綽有餘。
可這念頭只如星火突發一瞬,便被無奈吞沒。
天下間的矜寡孤獨、廢疾無告者,何其多也。
這八十七人,不過是一座城、一日所察。
可青州有城池數十,天下州郡何止數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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