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既然前人能用一百年鋪出一條血路,我們為何不能從青州開始,鋪出一小段?”
“你不用擔心我。”她繼續說,語氣從容,
“我既然嫁了你,便是認定了你這個人,也認定了你要走的路。”
“宮中教我的那些詩書禮儀、權炙阌嫞蛟S幫不上你種田打仗,”
“但幫你治理一方、安撫百姓,我還是有些用處的。”
牛憨怔怔地看著她。
這個他剛娶進門的妻子,這個看似溫婉柔弱的宗室女子,
此刻眼中燃燒著的火焰,竟與他的如此相似。
“疏君,這條路……”
“我知道很難。”劉疏君微笑,“但再難,難道比那些先行者更難嗎?”
“他們是在漫漫長夜裡摸索,我們至少知道方向——”
“你知道方向,不是嗎?”
牛憨重重點頭。
“那就夠了。”劉疏君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
“從今日起,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支援。”
“你要推廣農具,我幫你算賬目、理文書;你要建學堂,我幫你請先生、編教材;”
“你要養孤寡,我幫你定章程、籌錢糧。”
她低頭看他,眼中滿是溫柔與堅定:
“我們一步一步來。青州做好了,就讓兄長推到兗州、徐州、豫州……”
“總有一天,全天下都能看到那樣的光景。”
牛憨也站了起來。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新婚不過一日的女子,此刻卻像是已經與他並肩走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同志者,道合也。
“疏君。”他鄭重地喚她。
“嗯?”
“謝謝你。”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在秋日陽光下格外明媚:
“夫妻之間,說什麼謝。走吧,該回去了。”
“你不是說下午還要去督農司看看新打製的耬車嗎?”
“對。”牛憨點頭,神情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憨實,但眼神深處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得去看看,秋播快開始了,耬車要趕緊發下去。”
兩人並肩往回走。
路過市集時,那個老乞丐還在原地。牛憨又給了些錢,但這次,他沒有再問那些問題。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回到府中,已是午時。
簡單用過午飯,牛憨換了身便服準備出門。
劉疏君送他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他。
“守拙。”
牛憨回頭。
“你說的那個仙境,”劉疏君輕聲道,“它叫什麼名字?”
牛憨站在門檻外,秋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中華。”
第298章 呼喚一個故人的名字
中華,意為中原華夏,是這片土地的古稱。
但牛憨說這話時的語氣,
不像在說一個地理概念,更像在呼喚一個故人的名字。
“中華……”劉疏君喃喃重複。
“嗯。”牛憨點頭,沒有多解釋,“我去了。”
他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在秋陽下拉得很長。
劉疏君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良久未動。
秋水輕聲喚她:“殿下,起風了,回屋吧。”
“秋水。”劉疏君忽然開口,
“你去查查,臨淄城裡像今日見到的那般孤寡乞丐,共有多少人。”
“住在何處,以何為生,有無疾病。”
秋水一愣:“殿下這是……”
“既然要做事,就從眼前開始。”
劉疏君轉身回屋,步伐從容而堅定,“去辦吧。詳細些,晚膳前我要看到。”
“諾。”
中華嗎?
劉疏君又想起午後和牛憨一同看到的那個蜷縮著身子的老丈。
透過他,彷彿還有更多掙扎在塵埃裡的身影。
他們也是“中華”之民麼?
在這片廣褒而古老的土地上。
在這承載著民族輝煌與英雄詩篇的“中原華夏”中。
他們,又扮演著怎麼樣的角色呢?
…………
秋陽斜照進督農司的院子,在地上投出農具長短短的影。
牛憨蹲在一架新打製的耬車旁,粗糙的手指撫過木質的轅杆。
耬鬥裡還殘留著木屑,三根鐵鑄的耬腳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將軍,這是按您上月畫的圖改的第三版。”
說話的是督農司的工匠頭兒老徐,原是個鄉間木匠,被招進司裡專管農具改良。
他指著耬腳:
“您看,這次加寬了間距,入土能更深些,撒種也勻。”
牛憨點點頭,伸手握住轅杆試了試力道。
比起前世記憶裡那些鋼鐵機械,這木鐵結構的耬車顯得簡陋。
但在這時代,已是能讓農人省下半數氣力的好東西。
“秋播前,能打多少架?”
“回將軍,匠坊日夜趕工,到月底能出三百架。”
老徐搓著手,“就是鐵料有些緊,需得從徐州採買,價錢……”
“錢的事我來想法子。”
牛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先緊著做。第一批做好,我要拿去平原做試點的。”
“諾!”
院子的另一頭,幾個農官正圍著一堆從箕山剛收上來的菽子議論紛紛。
一人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
“箕山這批菽子,要比青州常種的結豆更多。”
“箕山田薄,能長成這樣,足見其耐瘠。”
旁邊一位蓄著短鬚的年輕農官介面,他是司裡專研田制的:
“下官查驗過箕山的土,確是砂多壤少。”
“這遼東菽子不爭地肥,根瘤還能肥田。若在平原沃土上種,收成必更可觀。”
他頓了頓,又繼續感嘆到:
“而且與尋常菽子一般,不挑時節,麥收後搶種一季,秋後便能多收一倉。”
牛憨聽著農官們的議論,心中慢慢有了盤算。
他踱步過去,蹲身也抓起一把箕山菽子,豆粒在掌中滾動,小而堅實。
“平原的土情,各鄉報上來了麼?”他問那蓄鬚的年輕農官。
“報來了。南三鄉多為潮土,北四鄉有少量鹽鹼,西邊……”
年輕農官應答如流,顯然下過功夫。
牛憨點點頭,將菽子放回堆裡。
“挑兩個鄉,一個潮土的,一個帶些鹼的,各劃五十畝出來。這遼東菽子,不全是耐瘠麼?”
“到底多耐,讓結果說話。”
“將軍的意思是……試種?”
“對。用新耬車播新種子,一塊兒試。”
牛憨站起身,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若成了,明年開春,整個青徐的薄地都能種上。”
“一畝多收一石,十畝就是十石。夠一家子多吃幾個月飽飯。”
年輕的農官眼睛一亮,重重點頭:“下官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牛憨看著他們忙碌起來的身影,
心中那點因老乞丐而生的鬱結稍稍散了些。
他知道,改變不會一蹴而就。那個“中華”的模樣,離這個時代還太遠太遠。
但路,總得一步步走。
耬車能讓農人省力,省下的力氣能開更多的荒。
菽子能肥田,能多收一季糧,糧多了就能養更多人。
識字的人多了,就能看懂農書,學會更好的耕種法子。
孤寡有了依靠,就不會凍餓死在街頭。
這些事都很小,很小。
小到在史書裡可能連一行字都佔不到。
但牛憨知道,他記憶中的那個“中華”,就是從這些很小很小的事開始的。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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