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在那裡,耕者有其田。”牛憨說,
“每個農人都有自己耕種的土地,不用向豪強交七八成的租子。”
“官府會分田,會教他們怎麼種得更好。”
“收成除了交一部分稅,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家家戶戶的糧倉,秋收後都是滿的。”
“在那裡,所有孩童,不論男女,不論貧富,從六歲起都要進學堂讀書。”
“一直讀到成年。”
“讀書不要錢,紙筆書本,窮苦人家官府會發。”
“他們讀詩書,也學算數,學道理,學這世間的萬物。”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悠遠:
“在那裡,鰥寡孤獨都由官府負責,養他們到老,到死。”
“有專門的屋子給他們住,有飯吃,有衣穿,病了有郎中免費醫治。”
“不會有人餓死路邊,不會有人凍斃街頭。”
劉疏君聽得怔住。
她想說這絕無可能,可看著牛憨那不容置疑的神情,話便堵在喉間。
“還有,”牛憨繼續道,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虔盏膰煌�
“在那裡,女子可與男子一樣讀書、做事、為官。”
“婚姻自主,父母之命亦需閤兒女心意。”
“那裡沒有奴婢,無人天生該伺候誰。人們相見,不跪不拜,只點頭握手,互稱‘同志’。”
他轉回頭,凝視劉疏君,一字一句:
“那裡的人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不是說書先生嘴裡的虛言,是實實在在,每個人都有一份的天下。”
秋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牆根荒草簌簌作響。
劉疏君良久無言。
她看著牛憨,看著這個她剛剛嫁予的男人。
他的臉龐依舊是那副憨厚模樣,可此刻眼中燃燒的,是她從未見過的火焰——
那是一種幾乎灼人的信念。
“這……”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真是人間?”
“是。”牛憨點頭,
“我見過。雖然不是在這個時代,但確確實實,是人造出來的,人間。”
“他們……如何做到?”劉疏君問,心跳莫名加快:
“如此盛世,必是聖王臨朝,天道所鍾罷?”
牛憨沉默了。
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是垂眼看著地面,看石縫裡一株倔強生長的野草。
當他再次抬頭,劉疏君看到了他眼底深埋的痛。
“不是天道所鍾,”他緩緩搖頭,聲音沙啞,“也非聖王治世。”
“是用血鋪出來的路。”
“血?”
“嗯。”牛憨閉上眼,又睜開,“無數先行者的血。”
“一代又一代的人,明知道可能看不到那天,還是往前衝。”
“他們有的死在牢裡,有的死在刑場,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默默無聞的路上。”
“整整一百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才鋪出那麼一條路來。”
他的拳頭不自覺握緊了:
“我聽說過他們的故事。有的人被砍頭時還在喊‘為了後人’;”
“有的人在牢裡受盡酷刑,一個字都不吐;”
“有的人餓著肚子在山裡打游擊,死的時候懷裡還揣著半本沒寫完的書……”
“他們圖什麼?圖自己享福嗎?不是!”
“他們圖的就是剛才我說的那些——”
“讓天下人都有田種,有書讀,有飯吃,有尊嚴地活著。”
劉疏君感到一陣戰慄之意從脊背升起。
她自幼讀史,知道改朝換代要流血,知道盛世背後有白骨,但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訴她:
一個真正的好世道,是要用幾代人的性命去換的。
“你……”她看著牛憨,“你記憶中的那個地方,現在……”
“不在了。”牛憨的聲音很低,
“我回不去了。但那些事,那些人,那些道理,我都記著。”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熾熱而認真:
“疏君,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瘋話。一個樵夫出身的粗人,說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
“大哥他們可能覺得我就是憨,有些奇怪的念頭。”
“但我必須告訴你,因為你現在是我的妻子,是我最親的人。”
劉疏君的心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最親的人。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如此自然,如此篤定。
“我相信你。”她輕聲說,然後重複一遍,更堅定,
“我相信你,守拙。”
牛憨的眼睛亮了亮。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但溫暖而有力。
“有時候我覺得,這是詛咒。”
“我見過人該怎麼活,就再也無法心安理得的看著人像牲口一樣死去。”
劉疏君反握住他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明白為什麼他會對郭嘉那般強硬,明白為什麼他看著老乞丐的眼神會那樣痛苦。
他不是無理取鬧,他是太清醒。
清醒地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清醒地知道從壞到好要付出什麼代價,
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到終點,卻還是得往前走。
“所以,”她輕聲問,
“你已認定這條路了?即便知它需血鋪就,即便知可能望不見盡頭?”
牛憨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州牧府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過城牆,落回了多年前的某個春日。
“當年在桃園結義,我同大哥、二哥、三哥一起跪在桃花樹下。”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遙遠的暖意。
“大哥說要匡扶漢室,二哥說要忠義為先,三哥嚷著‘俺也一樣’。”
“輪到我時,我說——”他頓了一頓,每個字都清晰而堅定,“我說,要讓天下人有飯吃。”
談起桃園舊事,他眼裡再度泛起光芒:
“那時我說這話,只因自己捱過餓,便不想讓別人也捱餓。”
“可大哥卻說,那是天下頂好的志向。”
“他們都願與我一道,不圖虛名,不貪富貴,只求天下人,人人有飯吃,頓頓能飽足!”
他轉過頭,看著劉疏君:“所以,是,我認定了。”
“這條路極難,處處是血,或許窮盡此生也走不完。但我從不是獨行。”
牛憨站起身,指向遠處嬉鬧的孩童:
“當年隨大哥初到青州東萊,整個東萊不過十萬人口。”
“那時的黃縣正被世家豪強敲骨吸髓,稅賦已預徵到四十年後。”
“百姓活得……不成人形。”
“現在呢?”
他的目光遙遙投向東方——那是東萊的方向,也是他們這群人起步的地方。
“去歲東萊人口……”他忽然頓住。
身為武將,終究不擅記那些繁瑣數目。
“去歲東萊,戶十五萬七千六百,口四十一萬八千五百。”
劉疏君輕聲接道。
秋陽透過城牆上的枝椏,灑落一地斑駁光影。遠處孩童的笑語隨風飄來,清脆如鈴。
短短十年。
十年聚生民,十年養百姓。
已近聖王之道。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顛沛——
從長安深宮到流亡路途,從目睹百姓易子而食的慘絕,到見證青州漸漸復甦的景象。
她想起蔡昭姬說過的話:未來之曲,宮商未定。
是啊。
漢室國撸幢乩M於一人一姓。
天下百姓,自會選出真正揹負民望之人。
她想起劉備“讓天下人吃飽飯”的誓言,想起田間勞作卻目中含笑的農人。
她又想起牛憨方才描繪的那個“仙境”——
耕者有其田,幼者有所教,老者有所養。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那不止是仙境,那是人間本該有的模樣。
“守拙。”她輕聲喚他。
牛憨看向她。
“那就放手去做罷。”劉疏君說道,伸手握緊了他的手。
“你心中記得那個仙境,你知道路該往哪裡走。”
“而我們此刻在青州——有兄長主政,有將士用命,有百姓歸心。”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灼灼:
“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屬於漢室宗女、屬於劉疏君的光芒: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地方具體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知道,事在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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