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話說得直白,反倒讓司馬朗和諸葛玄心生好感。
這位上司,不擺架子,不弄虛文,雖然可能不太懂具體政務,但肯放權、肯擔責,更重要的是——
他背後站著主公,有足夠的威望和資源。
“將軍言重了。”諸葛玄溫聲道,“分內之事,自當盡力。”
司馬朗也道:“朗必竭蛰o佐將軍。”
送走二人,牛憨坐在堂中,看著牆上那幅農事圖,心裡漸漸踏實了些。
農事雖繁,但比打仗簡單。
土地不會騙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給你多少收成。
這道理,他從小就懂。
…………
七月十五,在為了方便而從箕山搬回臨淄的匠作坊中。
牛憨看著眼前這架剛剛組裝完成的耬車,長長舒了口氣。
兩個多月的反覆修改、試驗,終於成了。
車架用的是堅韌的柘木,輕而耐腐。
三個鐵製耬腳泛著冷硬的青光,連線處加了牛皮墊,轉彎時不再生澀。
種子箱的活門機關經過十幾次調整,現在開合順滑,能精確控制下種量。
最妙的是那個調節深度的螺桿裝置,
擰動起來輕便,卻能穩穩地將耬腳固定在所需深度。
“將軍,試試?”老木匠搓著手,眼中滿是期待。
牛憨點點頭,親自套上準備好的馱馬,扶著耬車,在作坊後的試驗田裡走了一趟。
泥土被輕鬆劃開,形成三條深溡恢隆⒐P直的湝稀�
金黃的麥種從箱底均勻灑落,間隔幾乎肉眼難辨差異。
一趟走完,牛憨蹲下身仔細檢視,又抓起一把土感受溼度。
“成了。”他站起身,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老木匠和幾個鐵匠頓時歡呼起來。
這架耬車,凝結了他們太多心血。
每一個榫卯、每一處鐵件、每一個機關,都反覆琢磨、修改。
有時為了一個細節,整夜不睡是常事。
“賞!”牛憨大手一揮,
“所有參與工匠,每人賞錢五千,絹兩匹。老魯頭,”
他看向老木匠,“再加十斤好酒。”
院子裡一片歡騰。
牛憨摸著耬車光滑的木架,心裡想著劉疏君看到它時的樣子。
這不算什麼貴重禮物,甚至有些土氣。
但他知道,她會懂。
正想著,陳季匆匆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將軍,長安使者到了。”
牛憨心頭一跳:“什麼時候?”
“半個時辰前,已入鴻臚別館。主公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場面很大。”
陳季壓低聲音,“不過,使者沒立刻宣詔,說車馬勞頓,要休整一日,”
“明日辰時在州牧府正堂,正式宣讀天子詔書。”
牛憨皺眉:“來了多少人?”
“護衛三百,皆是精銳。還有隨行文吏、僕從,總共四百餘人。”
陳季頓了頓,
“另外,探子報說,兗州方向,夏侯惇部近日有異動,向沛國增兵了約五千人。”
一個宣詔,一個增兵。
曹操這是軟硬兼施啊。
牛憨沉默片刻,對陳季道:
“知道了。你回營去,告訴裴元紹,玄甲軍這幾日加強戒備,但不要張揚。”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諾!”
陳季走後,牛憨又看了看那架耬車,對老木匠道:
“把它好好裝起來,用油布包好。婚禮前夜,送到我府上。”
“將軍放心。”
走出匠作坊,已是黃昏。
牛憨沒有回督農司,也沒有去州牧府,而是徑直去了長公主府。
他需要見見劉疏君。
不是商議什麼,只是想見見她。
長公主府內,劉疏君正在書房臨帖。
聽見通報說牛憨來了,她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請他到小軒。”
她放下筆,看著那滴墨跡,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小軒內,牛憨進來時,劉疏君已備好了茶。
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她柔聲道:“先坐,喝口茶。”
牛憨依言坐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慢些。”劉疏君又為他斟滿,“可是為長安使者的事?”
牛憨一愣:“你怎麼知道?”
“今日城中如此陣仗,我豈能不知。”
劉疏君微微一笑:“曹操這個人,我有些印象。”
劉疏君的聲音平靜,目光卻有些悠遠,彷彿穿越時光,回到了洛陽的宮闕之間。
“父皇在世時,他任議郎,常在宮中行走。”
“那時他才三十出頭,身材不高,但眉宇間總有一股銳氣。”
“那時他常上書言事,針砭時弊,言辭犀利,頗有幾分忠直之氣。”
“可後來……”她頓了頓,
“先帝設西園八校尉,他任典軍校尉,自與袁紹同列,心思便不同以往了。”
牛憨點頭,那段舊事他亦記得真切:
“正是。那時曹操幾番私下尋我,想讓我為何進效力,每次都教我罵了回去。”
劉疏君聞言,唇邊掠過一絲溞Α�
她記得那時的牛憨還未有如今這般練達,為人過於憨直,
想來曹孟德沒少在他這兒碰一鼻子灰。
她起身為牛憨斟了一杯茶,聲音輕柔舒緩:
“後來在德陽殿前,雖被我算計了一次,可曹操到底還是順利逃出洛陽,散盡家財,起兵討董。”
“待到洛水之盟時,更與使君一同領兵追擊董卓。”
牛憨聽了,面色頓時有些窘迫。
那一戰他也在軍中,終究因兵力懸殊未能建功,只得中途撤回。
“曹…曹孟德早年確實有些膽魄!”
“膽魄是有,野心亦不小。”劉疏君抬起眼,
“他逃出洛陽時不過千餘部曲,短短數年便據有兗州、司隸。敗白波,收泰山。”
“如今更迎奉天子,據關中形勝之地……”
“此人手段、心志,絕不在袁本初之下。”
“只是,”她話鋒一轉,鳳眸中流露出一絲悵然,
“當初他逃出洛陽,散家財募兵,打出的是‘討董勤王’的旗號。”
“如今董卓伏誅,天子東歸,正是重振朝綱之時。”
“可他……派來的是毛玠這樣的质浚瑤У膮s是三百虎豹騎精銳。”
“兗州方向還有兵馬調動……”
她輕輕搖頭:“這不是輔弼之臣該有的姿態。”
牛憨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劉疏君內心深處,未嘗不存著一絲希望——
希望這位當年曾力主追擊董卓的曹操,能真正匡扶漢室,讓天下重歸太平。
可現實卻讓她不得不面對:
曹操可能也只是一個想利用天子、成就霸業的梟雄。
劉疏君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波瀾,
但牛憨卻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涼意。
那是對舊日期望落空後的清醒,亦是對這崩亂世道無聲的嘆息。
兩人又嘮了一陣閒話,但誰也未再提起遠在長安的朝廷。
牛憨走後,長公主府的小軒內重歸寂靜,
靜得彷彿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聲音。
茶盞裡剩下的半盞茶早已涼透,像一顆冷掉的心,擱在案上。
月色穿過窗欞,在青磚地上切出疏疏落落的影,一片一片,清寂如碎了的夢。
劉疏君沒有喚人添燈。
她只是獨自坐在那片幽暗裡,望著窗外將滿未滿的月。
月色那樣冷,浸透她素白的深衣,也漫進她那雙鳳眸。
那眸中看似無波,底下卻似有萬丈暗流在無聲奔湧、衝撞。
毛玠來了。
帶著天子的詔書,帶著三百虎豹騎凜凜的威懾,也帶著兗州邊境悄然增兵的陰影,沉沉壓來。
曹操……
這個名字,她幼時在宮中也曾偶聞,而今卻如影隨形,與天下大勢死死糾纏。
此刻它像一塊玄冰,驟然墜在她心口,又冷又重,幾乎讓她難以呼吸。
方才她對牛憨說的,不過浮光掠影。
真正深切的、尖銳的、讓她夜夜輾轉難眠的憂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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