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其實像暗夜裡瘋長的藤,早已纏緊了她的肺腑、她的神魂。
“殿下,更深露重,當心著涼。”
一道溫婉卻自帶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劉疏君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過臉:
“是昭姬啊。怎麼還未歇下?”
蔡琰——字昭姬,如今是她府中屬官,領文教典籍之事。
這個從洛陽烈焰中被牛憨救回的女子,才情傾世卻命途多舛,如今成了這深夜裡,
寥寥可近她身、可與她共話之人。
蔡琰輕步上前,將一襲薄遴趧⑹杈缟希嵩谒韨壬赃h處坐下,亦仰首望月。
“月華雖皎潔,照見的卻常是人心底事。”
蔡琰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散了月光:“殿下是在為長安之事憂心?”
劉疏君默然良久,終是未掩疲憊:
“昭姬,你告訴我……曹孟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蔡琰凝眉沉吟。她與曹操算是故識,亡父蔡邕曾與其交誼不湣�
她知他才略超群、志向遼遠。
“才略足以匡世,志在四海之外。然而……”
她字字斟酌,“其心若幽淵,其志……恐不止於人臣之節。”
“是啊。”劉疏君一聲長嘆,那嘆息裡浸透了無力與迷茫,
“我有時竟不知……”
“是該盼他忠,還是該盼他奸。”
這話說得太深,太銳,蔡琰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月光下,長公主的側影清瘦而單薄,那向來挺拔的背脊,
在無人窺見的此刻,竟也微微彎下,彷彿不堪其重。
“若他是奸佞,”劉疏君聲音低如自語,卻又字字錐心,
“如董卓一般,挾持天子,踐踏朝綱,將我劉氏四百年江山視若敝屣……”
“那我協弟在他手中,不過是個傀儡,生死旦夕難料。”
“而我,身為漢室帝女,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祖宗基業崩毀,寸步難行……”
“每思及此,便覺五內如焚,愧對先帝,愧對山河。”
她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衣裾,骨節微微泛白。
“可若他……真是忠臣呢?”
劉疏君忽然笑了,那笑意薄涼如霜,帶著幾分自嘲的苦味:
“若他當真殫精竭慮,掃清六合,將乾坤重整、朝政奉還,助天子重振漢室威儀……”
她頓住,轉頭直視蔡琰,眸光如寒星迸濺,問出了那個一直在她心底不敢深想的問題:
“那到時,昭姬……”
“劉使君、關雲長、張翼德、田元皓、沮公與……”
“還有守拙,他們這些人,該往何處去?”
蔡琰心頭狠狠一顫。
她忽然全明白了——
長公主那深不見底的恐懼,並非起於忠奸之辯,而是源於兩難之局。
“使君帳下諸人,或為仁義所感,或為抱負所驅,或為知遇之恩誓死相隨……”
“可他們之中,有幾人真是隻為‘忠君’二字而聚在這面‘劉’字旗下?”
“田豐、沮授,王佐之才,擇主而事,所求為何?”
“關羽、張飛,與使君恩若兄弟,生死同命——他們認的是那個喚作‘大哥’的劉玄德,”
“還是宮中那位或許從未置娴奶熳樱俊�
“至於守拙……”
提及牛憨,劉疏君的聲音倏然一軟,隨即沒入更深的苦澀:
“他待我一片赤眨暑姙槲腋皽富稹!�
“可他心中‘大漢’二字,究竟是什麼?”
“是天上這輪明月?是史冊中一行名姓?還是……”
“僅僅是我與使君所在之處?”
她抬手似乎想接住一捧月光,終究無力地垂落。
“使君仁厚,若真到海晏河清、天子明斷能親政之日,他或許……”
“當真會交出兵權,坦然歸朝,做一個恭順臣子。”
“可旁人呢?他們甘心嗎?”
“他們拋卻生死搏來的功業、志向、情義,難道只因‘忠君’二字便要拱手相讓?”
“屆時天子一道調令、半分猜疑,便是禍起蕭牆之始……”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史書裡的血跡,難道還少嗎?”
劉疏君眼中第一次浮出近乎絕望的神色。
我盼漢室重光,是真心。
我見使君與眾人一路行至今日,情亦真切。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將來要麼淪為‘新朝’逆臣,
要麼成了‘忠君’二字之下的祭品?
昭姬,你告訴我……
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該盼曹操是奸臣,好讓使君他們始終握有‘討逆’大義,縱然前路混沌,至少能並肩走下去——
哪怕那條路的盡頭,或許亦非純臣之道?
還是該盼曹操是忠臣,賭一個漢室中興的可能——哪怕那份可能,要以我在意之人的血淚來換?”
她愛她的宗廟山河,亦愛她新的“家人”。
而命撸輳氛淅涞貙⑦@兩者推向天平兩端,
終要她眼睜睜看其中一方,緩緩墜落。
蔡琰久久無言。
這個問題本就沒有答案。
這破碎的世道里,誰人不曾經歷某種撕裂?
她自己便是如此。
魂夢中仍是洛陽城的文華璀璨、禮樂鐘鳴,可輾轉流離的塵埃裡,看清的盡是這座巨廈的梁朽柱蝕。
她感激牛憨的救命之恩,亦比誰都明白,托住她的那股力量,
正是這亂世洪流中崛起、或將徹底重塑江山的新勢。
靜默如水流淌。
良久,蔡琰的聲音才輕輕響起,悠遠沉靜,
彷彿攜著她父親伏案校書時,那種穿透竹簡塵埃的寧和:
“殿下,琰嘗聞,‘治大國若烹小鮮’。”
“火候欠一分,則生腥不熟;過一分,便焦苦難嚥。”
“曹操是忠是奸,恐非你我心願所能扭轉。”
“漢室國撸鹿c諸君前程,亦如這天邊月,陰晴圓缺,自有其軌,非全然人力可挽。”
她望向劉疏君,目光澄澈如秋水:
“殿下此刻所能為,或許並非在‘忠奸’‘成敗’間徒然抉擇,而應如琰整理這些殘卷——”
“於當下紛繁中,辨明何者為不可移易的‘經’,何者為可相機而動的‘權’。”
“護持該護持的,珍惜眼前能珍惜的。至於未來……”
蔡琰指尖輕撫過案頭那張無絃琴的虛位,引來一片無聲的震顫:
“未來之曲,宮商未定。操琴之手,亦非獨一人。”
“殿下又何苦,在第一個音符尚未落下前,便為那或許永不會響起的悲調,熬幹了自己的心血?”
劉疏君怔怔地聽著,望向蔡琰,又望向那輪靜默包容一切的月。
那緊繃如弓弦的肩背,終於一絲絲地,鬆緩了下來。
蔡琰沒有給她答案,卻為她那即將溺斃於憂懼的心,推開了一扇窗,送進一口帶著涼意的風。
是啊,未來如霧鎖重山,莫測其形。
曹操之心深似海,天下大勢混沌未開。
她此刻的萬般愁緒,或許真是過早的自縛。
但蔡琰有一言說的不錯——珍惜當下。
至少今夜,月色清白,溫柔披肩。
至少片刻之前,那人剛帶著一身風塵與令她心安的氣息離去,留下笨拙卻滾燙的真铡�
至少不遠處,還有一場屬於她的婚禮在靜靜等候,有一片土地亟待耕耘,
有一群人,目光清澈,願與她並肩立於這蒼茫大地之上。
至於那徽衷跐h室山河與英雄前路上的重重迷霧……
且待明日吧。
待那長安來的詔書徐徐展開,再看它究竟寫著怎樣的文章。
“多謝你,昭姬。”劉疏君輕聲說道,將肩上的遴鷶n得更緊些。
眼底那些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沉降,化為深潭般的幽靜。
“夜確已深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蔡琰起身,斂衽無聲一禮,身影悄然沒入軒外的夜色。
小軒內,復歸寂靜,唯餘滿室清輝,流淌如水。
劉疏君獨自坐著,目光卻一點點重新凝聚,變得清亮而堅定。
彷徨可以有,恐懼亦真實,
但它們不能,也決不能再主宰她的心神。
無論曹操是棟樑還是梟雄,無論前路是通天坦途還是遍地荊棘,她已做出了選擇。
從她決定走向那個人,踏上這條與他們共行的路時,便已選定。
那麼,唯有握緊手中所有——
情義、信念、還有眼前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296章 四弟總算娶上媳婦了。
次日辰時,州牧府正堂。
劉備率青州文武,正式迎接朝廷使者毛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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