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但如今我們有了遼東,又下了徐州,版圖倍增,人口、糧賦、兵源皆非昔日可比。”
劉備的聲音沉靜,卻帶著宏大格局的考量:
“治大國如烹小鮮。青州是根本,遼東、徐州是新枝。”
“新枝要嫁接得好,離不開根本的滋養。”
“我欲在青州設‘督農司’,總管治下三地農政、屯田、水利、新式農具推廣。”
“此事關乎國本,非心腹重臣、且通曉農事者不能勝任。”
他看向牛憨:“你意如何?”
督農司?總管兩州農政?
牛憨心中一震。
這絕非閒職,而是真正握有實權、關乎命脈的要職!
農政興,則倉廩實;倉廩實,則兵強馬壯,民心歸附。
大哥這是要將最根本的命脈,交到自己手中。
他想起箕山南麓那幾間茅屋,想起那架未完成的耬車,想起王屯照料的豆田,
想起臨行前劉疏君信中那句“聞君改良農具,心甚慰之”……
“末將……”牛憨深吸一口氣,“必竭盡所能。”
“不是‘末將’。”劉備拍拍他的肩,笑道,
“成了親,便是真正的國家棟梁。屆時,我該稱你一聲‘駙馬都尉’了。”
…………
六月廿五臨淄城外三十里
北歸隊伍即將抵達目的地。
前方已可見臨淄城巍峨的輪廓,以及更遠處箕山淡淡的青影。
便在此刻,一騎快馬自後方疾馳而來,馬上騎士汗透重衣,手持一枚插著赤羽的銅管——是最緊急的軍情。
“報——主公!長安急報!”
騎士滾鞍下馬,將銅管高舉過頂。
劉備面色一凝,典韋上前接過,驗看火漆無誤後,才呈給劉備。
劉備迅速拆開,抽出帛書,目光掃過,神色驟然變得無比凝重,甚至……有一絲罕見的震動。
郭嘉已從馬車中走出,見狀輕聲問:“主公?”
劉備將帛書遞給他,聲音低沉,彷彿壓抑著驚濤駭浪:
“曹孟德……成功了。”
郭嘉快速瀏覽,眼中精光爆射,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曹孟德!不出嘉所料!”
牛憨與典韋對視一眼,皆不明所以。
郭嘉將帛書轉遞給牛憨:
“守拙將軍也看看吧。”
“天下棋局,從今日起,要徹底重新洗牌了。”
牛憨接過,只見帛書上字跡潦草,顯是倉促寫成,但內容石破天驚:
“六月十五,曹操以‘清君側、靖國難’為名,”
“親率精兵兩萬,聯合司隸校尉鍾繇、議郎董承等內應,自洛陽西進,晝夜兼程,奇襲潼關。”
“守關將領李傕部將楊奉,被鍾繇策反,暗中開關。”
“曹軍入關後長驅直入,沿途西涼軍因無備,一觸即潰。”
“六月十八,曹操兵臨長安城下。”
“時董卓大軍正於涼州平亂,城中僅牛輔部五千兵馬。”
“李傕、郭汜等將分屯外鎮,不及回援。”
“董卓聞訊大驚,知長安不可守,遂連夜挾持天子、百官及宮眷,欲棄城西走,奔涼州老巢。”
“臨行前,縱火焚燒宮室、府庫,火勢三日不絕。”
“牛輔率親衛數百護董卓車駕自西門出,至渭橋,忽遭部眾譁變。”
“變起者,乃牛輔麾下校尉張繡。”
“張繡於亂軍中大呼‘為叔父報仇’、‘誅此國佟屩蓖欢寇囻{。”
“董卓身被重鎧,倉促間不及避,竟被張繡一槍貫入咽喉,當場斃命。”
“張繡欲割其首,為牛輔親衛所阻,混戰中身被數創,奪馬而走,不知所蹤。”
“董卓既死,西涼軍大潰。”
“牛輔收殘兵欲控天子,為李傕、郭汜回師之軍所阻,雙方於長安城外混戰。”
“天子車駕趁亂為出東門往潼關方向而走。”
“曹操聞訊,急分兵接應,已於華陰迎到天子。”
“至此,董卓伏誅,天子東歸。”
帛書末尾還有一行小字,似是信使附註:
“據傳,張濟前隨董卓徵涼州叛羌,中伏戰歿。”
“然西涼軍中多有傳言,謂其部被李傕故意置於死地,見死不救,以致全軍覆沒。”
“張繡或因此懷恨。”
牛憨看完,久久無言。
那個曾在冀州意氣風發、於偃月坡冒險送信的身影,驟然浮現眼前。
“張佑維……”牛憨低聲道,手中帛書被攥緊。
“佑維性烈。”劉備笑道,他對這個小兄弟映像不錯,
如今得知是他殺掉董卓,也毫不吝嗇讚美之詞。
“曹孟德這一步,走得險,卻也走得妙。”
他望著已現星光的夜空,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迎奉天子,據守關中……”
“從此,他便是大漢正統所在。詔令所至,名正言順。”
“主公。”郭嘉正色道,
“曹操既掌朝廷,第一道詔令,必是安撫四方,尤其是……已露崢嶸的強藩。”
“青州、徐州,新定遼東,軍威正盛。曹操不會視而不見。”
“嘉料不出旬月,必有天使降臨臨淄。”
“或加官進爵,或徵調入朝,或命討伐袁術餘孽——皆在其次。”
“其真正用意,無非二字:試探。”
劉備頷首:“奉孝所言極是。”
“朝廷大義名分,如今握於曹手。順之,則受其制;逆之,則予其口實。”
他轉身,看向牛憨與典韋:
“此事,暫不外傳。待朝廷明詔至,再議不遲。”
“眼下……”他語氣稍稍放緩,“先回臨淄。”
“守拙的婚事,照常籌備。縱使天崩地裂,該娶的親,還是要娶。”
…………
六月底,大軍抵達臨淄。
城門外,以田豐、沮授為首的青州文武早已列隊相迎。
更遠處,無數百姓自發聚集,夾道歡呼。
當先導的玄甲軍黑旗出現時,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看!是牛將軍的玄甲軍!”
牛憨騎在烏雲踏雪上,看著眼前熟悉的城池與熱情的百姓,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裡是青州,是他和大哥一手一腳打下的基業,是他即將迎娶心愛之人的地方。
人群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一道素雅的身影。
劉疏君沒有站在迎接官員的最前列,而是選了一處稍高的土坡,身著月白色深衣,外罩溓嗌L,青絲簡挽,只插一支白玉簪。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穿越人群,與馬上的牛憨遙遙相對。
四目相接的瞬間,牛憨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瘦了。
這是牛憨第一個念頭。
雖然面容依舊清麗,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憂色,以及眼下淡淡的青影,都顯示她這數月來的煎熬。
劉疏君看著他,看著他甲冑上的劃痕、臉上的新疤、以及眼中那抹沉澱了血火卻依舊純粹的光芒。
她的唇角微微彎起,那是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牛憨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劉備也看到了劉疏君,對牛憨笑道:
“去吧,先見過殿下。軍中事務,稍後再議不遲。”
牛憨猶豫了一下,劉備已揮手開始趕人:
“騎馬去,快些。”
“謝大哥!”
牛憨也不客氣,一夾馬腹,便脫離隊伍,朝著土坡方向馳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道黑色身影,有好奇,有羨慕,也有善意的粜Α�
劉疏君身後的冬桃、秋水對視一眼,抿嘴偷笑,悄悄退開幾步。
牛憨在土坡下勒馬,翻身而下,幾步跨上坡頂。
兩人相距不過五尺。
“疏君……”牛憨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回來了。”劉疏君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嗯,回來了。”
簡單的對話後,是短暫的沉默。
但這份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的默契。
牛憨看著她,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那是途經某縣時,他在市集上買的當地特產芝麻糖。
糖塊在路上被壓得有些碎,油紙也皺巴巴的。
“路上買的,聽說……女孩子愛吃。”他遞過去,動作有些笨拙。
劉疏君怔了怔,看著那包賣相不佳的糖,眼中卻泛起柔和的光芒。
她接過油紙包,指尖無意間觸到牛憨粗糲的手掌。
“多謝。”她輕聲說,開啟油紙,取了一小塊碎糖放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開。
“好吃嗎?”牛憨緊張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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