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豹兄若能獻城,使君必以國士待之,保君富貴,全君家小。”
當時他只當是空言。
現在……
“將軍,”一個溫潤的聲音自堂外響起,“東海陳登,求見。”
堂內眾人皆驚。
陳元龍?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該在郯城嗎?
曹豹瞳孔收縮:“請。”
片刻,陳登步入堂中。
他不過二十出頭,一身青衫,未佩刀劍,面容清雅,步履從容,
彷彿不是走入殺氣騰騰的軍議堂,而是閒庭信步於自家庭院。
他身後跟著一人,逡氯A服,面容敦厚,正是糜竺糜子仲。
“元龍……子仲?”曹豹聲音發澀,“你們如何進城的?”
“走南門水道,守門軍侯是家父故吏。”
陳登微微一笑,拱手行禮,“曹將軍,別來無恙。”
他的鎮定,與堂內惶惶諸將形成刺對比。
曹豹盯著他:“紀靈之事,當真?”
“千真萬確。”陳登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那是一枚鎏金虎頭腰牌,沾著血汙,正面刻著“丹陽督紀”。
紀靈的隨身信物。
“昨日黃昏,紀靈貪功冒進,中關將軍誘敵之計,於陷馬澤被關將軍陣斬。”
陳登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家常事,
“其麾下五萬大軍已陷重圍,覆滅在即。”
“張勳得訊,此刻想的已不是攻城,而是如何保全性命,逃回淮南。”
每說一句,曹豹的臉色就白一分。
“劉使君大軍已至,”糜竺適時介面,聲音懇切,
“豹兄,下邳已成孤城。”
“縱使你麾下丹陽兵善戰,能擋幾日?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啊!”
“使君有言,”陳登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曹將軍若肯獻城,仍領下邳相,統丹陽舊部。”
“使君入城之日,當親為將軍解甲,以賓客禮相待。”
曹豹喉結滾動,嘴唇發乾。
利益、性命、家族……
無數念頭在腦中衝撞。
“張勳尚在城外,”他嘶聲道,“我若開城,他必猛攻。”
“所以不能只是開城。”陳登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要獻上投名狀。”
“什麼投名狀?”
“趁張勳慌亂拔營,軍心浮動之際,”
陳登一字一頓,“出城,擊之。”
堂內炸開。
“瘋了!”李封脫口而出,
“張勳雖慌,麾下仍有萬餘兵馬,我們守城尚嫌不足,怎能主動出擊?”
“正因他以為我們只會守城。”
陳登轉身,目光掃過諸將,
“張勳此刻心思全在如何南逃,營壘必然鬆懈。且他認定將軍不敢出城——此乃天賜良機!”
他走到堂中懸掛的簡陋城防圖前,手指點向城西:
“張勳大營在此,背靠泗水支流。”
“他若拔營,必先收攏圍城部隊,集結於主營。此時陣型最亂。”
“我軍可出西門,直撲其主營。”
“只需擊潰其前陣,燒其糧草輜重,迫其倉皇南逃即可。”
陳登看向曹豹:
“但若能陣斬或重傷張勳,將軍便是平定徐州的首功之臣。”
“屆時,誰還敢說將軍是迫降?”
曹豹呼吸急促起來。
首功……不只是活命,還有功名!
“你有幾成把握?”他盯著陳登。
“七成。”陳登坦然道,“張勳性情急躁,今遭大敗,必方寸大亂。”
“若我猜測不錯,其必在今夜子時開始分批拔營。我們丑時初刻出擊,正是他最混亂之時。”
糜竺補充:
“劉使君已應允,若將軍出擊,北面劉備軍將同步壓上,牽制張勳側翼。”
所有的路都鋪好了。
曹豹緩緩站起,環視堂下部將。
一張張臉上,有恐懼,有猶豫,也有被陳登話語點燃的野心之火。
他知道,自己已無選擇。
不降,便是死路一條。
降了卻無寸功,日後在劉備麾下也難抬頭。
唯有這一搏。
“傳令,”曹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
“丹陽兵全體,今夜飽食,丑時集結西門。”
“李封,你領三千人為前鋒,直衝張勳中軍大帳。”
“其餘各部,隨我壓陣。”
他看向陳登與糜竺:“二位,可敢隨軍?”
陳登微笑:“願為將軍前導。”
…………
子夜,下邳城西。
張勳大營確實一片混亂。
紀靈敗亡的訊息在營中迅速傳播。
儘管張勳嚴令封鎖,但逃回的潰兵、往來的信使、以及營中將校臉上的惶急,都讓普通士卒嗅到了氣息。
“快!把輜重灌車!”
“騎兵營先撤!步卒斷後!”
“那幾車箭矢不要了!輕裝!輕裝!”
吆喝聲、馬蹄聲、車輛吱呀聲混作一團。
火把搖曳,映照出一張張倉皇的臉。
中軍大帳內,張勳正對著地圖咬牙切齒。
他左臂裹著繃帶——那是在白鷺汀被牛憨刺傷的,此刻隱隱作痛。
“廢物!紀靈這廢物!”他低吼著,“五萬人,打不過一個關羽!”
副將秦翊小心翼翼道:
“將軍,劉備主力已至城北,關羽部也在西移。若等他們合圍……”
“我知道!”張勳一拳砸在案上,“所以我們要撤!但不是狼狽而逃——”
他眼中閃過兇光:“走之前,我要燒了下邳糧倉!”
“曹豹那牆頭草,既然不肯降我,也不能留給劉備!”
“可城中尚有守軍……”
“守軍?”張勳冷笑,
“紀靈敗訊傳來,他們此刻怕是在商量怎麼投降劉備吧?”
“傳令,拔營後,放火燒了西門外所有民房,把火勢引向城內!”
秦翊心中一寒,卻不敢違逆:“諾!”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戰鼓聲,自下邳城方向傳來!
低沉、渾厚,穿透夜空。
張勳一愣:“哪來的鼓聲?”
話音未落,營外已響起山崩海嘯般的喊殺聲!
“殺——!!!”
下邳西門轟然洞開。
李封一馬當先,三千丹陽兵如決堤洪水,湧向張勳大營!
沒有試探,沒有陣型,只有衝鋒!
張勳軍正在拔營,半數士卒已卸甲,輜重車輛堵塞道路,騎兵與步兵擠作一團。
驟然遭襲,頓時大亂。
“敵襲!敵襲!”
“是下邳守軍!曹豹殺出來了!”
“結陣!快結陣!”
恐慌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許多士卒第一反應不是迎戰,而是奔向尚未套好的馬車或戰馬,想要逃跑。
李封率軍直插營寨腹地,見人就砍,見帳就燒。火把拋向糧車,瞬間燃起沖天烈焰。
“不要亂!”張勳衝出大帳,翻身上馬,聲嘶力竭,
“不過是曹豹的垂死掙扎!騎兵營,隨我迎敵!”
他畢竟是沙場老將,危急時刻顯出血性。
數百親衛騎兵迅速集結,跟著張勳反向衝鋒,試圖擋住丹陽兵的攻勢。
兩股洪流在營中空地上狠狠相撞!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丹陽兵憋了多日的怨氣與恐懼,在此刻盡數化為瘋狂的殺意。
他們知道,這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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