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身後三千江淮精騎如洪流湧出,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發顫。
他們向著北方那片漸散的薄霧,疾馳而去。
十里距離,轉瞬即至。
當紀靈率軍衝上一處緩坡時,前方景象映入眼簾。
約四五百黑甲騎兵,靜靜列陣於坡下的一片矮林旁。
隊伍最前方,一匹通體墨黑、四蹄雪白的駿馬上,端坐著一名玄甲將領。
正是牛憨。
他並未戴盔,長髮以皮繩束在腦後,臉上帶著塞北風沙磨礪出的冷硬線條。
左肩處,有隱約透出的繃帶輪廓。
他手中提著的,並非慣用的長柄戰斧,而是一杆看起來比大斧更輕的鐵戟。
看到紀靈大軍出現,
牛憨臉上並無驚色,只是緩緩抬起了手中鐵戟,戟尖遙指紀靈。
動作不大,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凝氣度。
紀靈勒住戰馬,三千騎兵在他身後緩緩展開。
他打量著牛憨,目光尤其在那受傷的左肩處停留了一瞬,心中那點猜測似乎得到了印證。
“牛守拙!”紀靈聲如洪鐘,在三尖兩刃刀上一拍,發出金鐵交鳴的巨響,
“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卻只帶這區區數百殘兵,是劉玄德無人可用,還是你牛憨已成了沒牙的老虎?”
嘲諷之語順著風傳來。
牛憨身後玄甲軍士個個面現怒色,卻無人妄動,紀律嚴明可見一斑。
牛憨本人神色依舊平靜,只是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紀靈耳中:
“紀靈。袁公路麾下,也就你還算條好漢。”
“可敢與某一戰?”
直接,乾脆,甚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漠然。
彷彿他挑戰的不是統兵數萬的大將,而是路邊一個值得出手的對手。
這股態度,瞬間點燃了紀靈心中的火氣。
他本就對張勳的敗退窩火,此刻更被牛憨的“輕視”激怒。
“哈哈!好!某正有此意!”
紀靈大笑,眼中戰意熊熊燃燒,
“早就想領教領教,能陣斬軻比能的,到底是何等人物!”
“今日便讓某看看,你這傷,還提不提得動兵刃!”
話音未落,他已催動戰馬,倒提三尖兩刃刀,如一團燃燒的烈焰,從坡上直衝而下!
“將軍!”身後偏將急呼。
“全軍待命!看某斬將奪旗!”紀靈頭也不回,暴喝聲震動原野。
牛憨見狀,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他也輕踢馬腹,烏雲蓋雪長嘶一聲,邁開步子,由靜轉動,向著衝來的紀靈迎去!
兩匹馬,兩個當世猛將,在清晨的原野上相對疾馳,距離急速拉近。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雙方軍陣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睜大眼睛。
五十步!
紀靈雙目圓睜,猛地吐氣開聲,雙臂肌肉虯結,
九尺長的三尖兩刃刀劃過一道弧光,藉著馬速,攔腰斬向牛憨!
刀風呼嘯,彷彿連空氣都被撕裂!
這一刀,凝聚了紀靈畢生勇力與此刻沸騰的戰意,毫無花巧,唯有力量與速度的極致!
牛憨瞳孔微縮。
他能感受到這一刀蘊含的恐怖力量。
紀靈能被袁術倚為第一大將,絕非浪得虛名。
若是平日,他早就仗著力大,一戟將其招式劈開,但現在……
牛憨眼中精光一閃,收著力氣,
雙手緊握鐵戟,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硬撼那橫掃而來的刀鋒!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彷彿千百口銅鐘同時炸裂的巨響,轟然爆發!
火星如煙花般在兩人兵器交擊處炸開!
巨大的反震力讓兩人身體同時劇震。
紀靈只覺雙臂發麻,虎口傳來熟悉的刺痛:“好大的力氣!”
牛憨則悶哼一聲,胯下烏雲蓋雪“噔噔噔”連退三步。
他左肩處,包紮好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火在裡面灼燒,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細微的變化,沒能逃過紀靈的眼睛。
他心中狂喜:
“果然!傷勢未愈!他力氣雖大,卻不敢全力發揮,左肩是弱點!”
信心,如同被春風催發的野草,在紀靈心中瘋狂滋長。
原來如此!原來傳聞中勇不可當的牛憨,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什麼白狼斬將,什麼天下聞名,今日便要敗在我紀靈刀下!
“哈哈哈!牛憨!你也不過如此!”
紀靈精神大振,狂笑聲中,刀法展開,如狂風暴雨般向牛憨攻去。
刀光如匹練,一刀快過一刀,一刀狠過一刀,專攻牛憨上三路,尤其是左肩側翼!
牛憨揮戟格擋,招式依舊沉穩,戟風呼嘯,守得密不透風。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動作比起傳聞,
少了一分往日的狂暴剛猛,多了一分謹慎,尤其是左側的防禦,總顯得有些凝滯。
每一次兵刃撞擊,他的身形都會微微晃動,左肩似乎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鐺!鐺!鐺!”
金鐵交鳴聲連綿不絕,兩人戰馬盤旋,刀戟縱橫,殺得塵土飛揚。
紀靈越戰越勇,只覺得渾身氣血奔湧,狀態前所未有地好。
原來擊敗這樣的對手,是這樣的滋味!
原來我紀靈,早已有了問鼎天下頂尖武將的實力!
他甚至開始想象,陣斬牛憨之後,自己聲威將達何種地步?
袁術會如何重賞?
天下人將如何傳頌他紀靈的名字?
野心和虛榮,如同烈酒,衝昏了他的頭腦。
而牛憨,在格開紀靈一記勢大力沉的豎劈後,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他抬眼,望了一下紀靈身後那嚴陣以待的三千騎兵,
又飛速瞥了一眼東南方向——那是預定的伏擊之地。
時機……差不多了。
必須敗,而且要敗得真實,敗得讓紀靈毫不懷疑。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再次揮戟格擋時,
故意將力道用老,戟身與刀鋒碰撞後,竟被盪開稍許,中門露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破綻!
這破綻轉瞬即逝。
但落在正全神貫注、氣勢如虹的紀靈眼中,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般醒目!
“好機會!”
紀靈心中狂吼,不假思索,
三尖兩刃刀趁勢毒蛇般鑽入,刀尖直刺牛憨因揮戟而微微暴露的右肋!
這一刀又快又刁,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氣與精氣神!
牛憨似乎大驚,倉促間回戟已來不及,只得猛地扭身,同時左臂下意識抬起格擋。
“嗤啦——!”
刀尖擦著他左臂的臂甲劃過,帶起一溜刺目的火星,留下一條深深的劃痕。
雖然未能刺入身體,但這狼狽的閃避,以及那聲刺耳的刮擦聲,無疑宣告了牛憨的劣勢!
“將軍威武!”後方紀靈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牛憨似乎被這一刀激怒,也似乎因傷勢和久戰而力疲,
雙眼赤紅,暴喝一聲,
鐵戟舞動如輪,展開了一輪看似兇猛、實則有些凌亂的反攻。
紀靈從容應對,心中愈發篤定。
牛憨已是強弩之末!
又是十餘合過去。
牛憨的反攻勢頭明顯衰竭,戟法漸漸散亂,呼吸如同破舊風箱。
在一次架開紀靈劈砍後,他猛地拔轉馬頭,
竟是不再戀戰,向著東南方向那片水汽朦朧的窪地疾馳而去!
同時口中發出一聲似羞憤、似不甘的怒吼:
“紀靈!今日之恥,來日必報!撤!”
那五百玄甲騎兵,早已在他發出撤退訊號的同時,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護在牛憨左右,向著東南狂奔。
敗了?
牛憨真的敗了?
紀靈有一瞬間的愣神,看著那迅速遠去的黑色背影,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
真的打敗了那個陣斬鮮卑大汗的牛憨?
隨即,無邊的狂喜和更熾熱的貪慾,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
“追!給某追!”
紀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三尖兩刃刀向前一揮,聲嘶力竭地咆哮:
“全軍追擊!斬殺牛憨者,賞千金,封將軍!”
“不能讓這煮熟的鴨子飛了!追上去,殺光他們!”
他已經被“陣斬牛憨、名震天下”的幻夢徹底攫住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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