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因為廣陵未下,袁術後方不穩;因為夏糧將熟,他拖不起;更因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他看不起我軍。”
帳中一靜。
郭嘉起身,踱到地圖前,細棍點在“下邳”二字上。
“在紀靈眼中,主公不過織蓆販履之徒,僥倖得青州,全賴關張牛等猛將。至於致裕俊�
“他未必放在心上。”
“所以他會怎麼做?”郭嘉自問自答,
“他會一到下邳,便邀我軍決戰。”
“以優勢兵力,堂堂正正碾壓。”
“只要擊潰我軍主力,則徐州傳檄可定,他好回師去收拾廣陵那個爛攤子。”
關羽丹鳳眼微眯:“奉孝是說,紀靈求戰心切?”
“不是求戰,是求速勝。”郭嘉糾正,“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死穴。”
他細棍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弧線,從下邳西南繞到東南。
“下邳地勢,西北高,東南低。”
“泗水自北來,沂水自南來,二水在城東南交匯。時值盛夏,雨水豐沛,河道水滿。”
牛憨眼睛一亮:“奉孝先生欲用水攻?”
“非也。”郭嘉搖頭,
“用水攻需築壩蓄水,動靜太大,紀靈不是傻子。我是要——”
他將細棍重重點在二水交匯處下游的一片區域。
“引他來此決戰。”
眾人凝目看去,那是一處名為“睢口”的地方,
位於下邳東南三十里,
正是泗、沂二水匯流後形成的沖積平原,地勢低窪,河汊縱橫。
“此地不利大軍展開,尤其不利於騎兵衝鋒。”
牽招皺眉,“我軍驍騎營在此難以施展。”
“紀靈的騎兵更難以施展。”郭嘉笑道,
“他有五千丹陽騎,江淮健兒,擅長的是水網地帶的小股襲擾,而非平原叢集衝鋒。”
“把他引到睢口,他的騎兵優勢便去了大半。”
太史慈若有所思:“奉孝之意,是要揚長避短,逼他與我軍步兵正面對決?”
“正是。”郭嘉點頭,
“我軍玄甲軍新經血戰,士氣正旺;青州步卒訓練有素,陣戰不懼任何人。”
“而在睢口那樣的河汊地帶,陣型與紀律,比個人勇武更重要。”
他環視眾將:“然此計關鍵,在於紀靈肯不肯來。”
“他必來。”一直沉默的劉備忽然開口,聲音沉穩:
“紀靈驕悍,視我如無物。”
“若我示弱,佯裝後撤,他定以為我軍懼他兵威,必窮追不捨。”
郭嘉撫掌:
“主公英明!不僅要後撤,還要撤得狼狽——丟棄部分輜重,營寨不拆,做出倉皇之態。”
“紀靈連勝之心切,見此情景,豈會不追?”
“此計大善!”關羽撫髯,
“然誰為誘敵之師?需一員大將,既能敗而不亂,又能且戰且退,吊住紀靈。”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牛憨。
他左肩帶傷,卻剛剛擊潰張勳,威名正盛。以他為餌,紀靈必深信不疑。
牛憨起身抱拳:“末將願往。”
劉備看著他肩上的繃帶,欲言又止。
“大哥放心。”牛憨沉聲道,
“誘敵非死戰,憨曉得輕重。”
“且玄甲軍新經卸甲之戰,於河網地形行軍作戰,頗有心得。”
郭嘉補充:“牛將軍只需將紀靈引至睢口即可。”
“屆時,關將軍率主力自北面壓上,太史將軍率水軍封鎖河道,斷其歸路。”
“牽校尉的騎兵不必參戰,埋伏於睢口以西高地,待敵潰時截殺。”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此戰,不要擊潰,要全殲。要打得袁術十年不敢北顧!”
計策已定,眾將轟然應諾。
劉備最後道:“便依奉孝之策。然下邳城中之局,亦需同步推動。”
他看向簡雍:
“憲和,你攜我親筆信,秘密入下邳,會見糜子仲與陳元龍。”
“告訴曹豹:紀靈若敗,他便是孤城懸卵。”
“開城歸順,不失富貴;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諾!”簡雍肅然領命。
“另,”劉備對田疇道,
“傳令彭城,開倉放糧,賑濟流民。凡徐州百姓來投,一律安置。”
“諾!”
軍議散去,眾人各司其職。
帳中只剩劉備與郭嘉。
“奉孝,”劉備望向南方,“此戰勝負,關乎徐州百萬生靈。”
郭嘉難得收起慵懶,正色道:
“嘉以性命擔保,紀靈必敗。然主公需思量戰後——”
“袁術經此一挫,雖暫無力北顧,但其據有淮南,根基尚在。”
“曹操西進,袁紹北圖,天下三分之勢漸明。”
“取徐州易,治徐州難。”
劉備默然良久,緩緩道:“治天下,當自一州一郡始。”
“備願以徐州為試,行仁政,勸農桑,興文教。”
“若三年之內,徐州百姓能得溫飽,幼有所養,老有所依,則此心可慰。”
郭嘉深深一揖:“主公仁德,天下幸甚。”
…………
下邳城北二十里,沂水西岸。
紀靈的五萬大軍正在紮營。
營盤綿延數里,人喊馬嘶,煙塵瀰漫,顯示出這支軍隊的龐雜與些許疲憊。
中軍大帳內,紀靈卸了甲,正就著親兵打來的冷水擦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因急行軍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報——!”
斥候衝入帳中,單膝跪地:
“將軍!北面十里,發現小股青州騎兵,約四五百人,正向我軍方向慢行!”
“旗號是……‘牛’!”
“牛?”紀靈擦臉的動作一頓,眼神驟然銳利,“牛憨?”
“看旗號與裝束,應是其本部玄甲軍,但人數極少。”斥候補充。
紀靈將布巾扔進水盆,濺起水花。
他走到帳中懸掛的簡陋地圖前,粗大的手指點了點斥候所說的位置。
“四五百人……慢行……”
他喃喃自語,絡腮鬍下的嘴角扯出一絲獰笑,
“看來是前哨,或是來試探虛實的。劉玄德倒也謹慎,派了他的寶貝兄弟來。”
副將梁綱在一旁道:
“將軍,牛憨勇猛,白狼山陣斬軻比能,不可小覷。”
“不如派一偏將率數千人迎擊,大軍暫緩前進,觀其虛實?”
“小覷?”
紀靈哼了一聲,眼中卻並無多少畏懼,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火光,
“某自然知道他能打。”
“當年在洛陽,紀某與他也曾有過數面之緣,彼時他還未成名。”
“但猛虎亦有傷病時。”
他想起張勳軍報中提及,牛憨為救曹嵩,曾卸甲血戰,左肩受傷。
“他帶著四五百人,就敢來撩撥我五萬大軍?要麼是狂妄無知,要麼……”
紀靈眼中精光閃爍,
“就是有傷在身,兵力不濟,只能行此冒險之舉,為劉備主力爭取時間!”
這個推斷讓他心跳微微加速。
若能陣斬或擊敗牛憨,其意義遠超過擊潰幾千青州兵!
這將極大提振己方因張勳新敗而可能動搖計程車氣,更能狠狠打擊劉備軍的威風!
“傳令!”紀靈斷然道,
“前軍三千騎,隨某出營迎敵!”
“梁綱,你守大營,戒備四方,尤其注意下邳方向!”
“將軍,是否過於冒險?”
梁綱急道,“牛憨狡詐,恐有埋伏!”
“埋伏?”紀靈環眼一瞪,
“十里平川,他四五百人能伏我三千鐵騎?”
“某倒要看看,這‘白狼斬將’,今日還剩幾分本事!”
他不再多言,大步出帳,厲聲高喝:
“親衛營,披甲!備馬!取某刀來!”
片刻之後,營門大開。
紀靈一馬當先,赤袍金甲,倒提著他那柄聞名江淮的三尖兩刃刀。
刀長九尺,重達五十餘斤,刃口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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