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打撈盔甲,然後向北轉移,與裴元紹匯合。”
“諾!”
當牛憨率部與驚魂未定的曹嵩一行匯合時,東方天際已露出了魚肚白。
晨光熹微中,曹嵩被攙扶著走下馬車。
這位歷經宦海浮沉、目睹漢室衰微的老人,此刻面色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慣有的深沉。
他走到牛憨面前,看著這位渾身浴血、甲冑殘破卻依舊挺立如松的年輕將軍,
沉默良久,鄭重地拱手長揖。
“老朽性命,賴將軍保全。此恩,曹氏銘記於心。”
牛憨側身避過半禮,抱拳還禮:
“曹公言重。憨奉命行事,幸不辱命。”
“船已備好,沿泗水北上,入濟水,可達兗州境內。夏侯將軍應在邊界接應。”
曹嵩點點頭,不再多言,在僕役攙扶下登船。
船隻緩緩離岸,駛向河道中央。
曹嵩立於船頭,回望南岸那片剛剛經歷血火的土地,以及岸上那些沉默肅立的黑色身影,眼神複雜難明。
牛憨目送船隻遠去,直到消失在河道拐彎處,才輕輕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傳信主公,”他對身邊的傳令兵道,
“曹公已安全送離。張勳部遭我重創,潰退下邳。”
“我軍傷亡……待統計後一併呈報。”
…………
光熹四年六月初八,彭城。
劉備率主力抵達時,關羽已從東海郡西進,兩軍在彭城以南三十里的泗水之濱勝利會師。
時值盛夏,泗水湯湯。
北岸平原上,白、紅兩色軍陣涇渭分明又渾然一體——白耳軍肅殺如鐵,青州兵熾烈如火。
中軍那杆“漢”字大纛與“劉”字帥旗在河風中獵獵作響,
旗下劉備一身亮甲,外罩素色戰袍,正與剛下馬的關羽執手相談。
“雲長東海之功,迅如雷霆,愚兄欣慰。”劉備目光中滿是讚許。
關羽撫髯,丹鳳眼中精光內斂:
“全賴將士用命,子義水軍得力,子瑜排程有方。”
他說著,看向劉備身側馬車——
郭嘉正掀簾而出,難得地穿戴整齊,臉上帶著慣有的懶散笑意。
“奉孝。”關羽微微頷首。
“關將軍神威。”郭嘉拱手,隨即望向南方,
“下邳已在眼前,張勳新敗,軍心渙散。此時若……”
他話未說完,東北方向傳來馬蹄聲。
一隊黑甲騎兵如疾風般卷至,當先一騎正是牛憨。
他左肩裹著厚厚繃帶,血跡已幹成暗褐色,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大哥!二哥!”牛憨翻身下馬,甲葉鏗鏘。
劉備急步上前,扶住他未受傷的右臂:“守拙,傷可要緊?”
“皮肉傷,無礙。”牛憨搖頭,簡略稟報,
“曹公已安全送抵兗州邊界,夏侯元讓依約撤軍三十里。”
“張勳部潰退下邳,其騎兵折損約八百,我軍陣亡一百三十七人,傷二百餘。”
數字平靜報出,卻讓周圍將領肅然。
以輕裝步兵在河網地帶擊潰優勢騎兵,傷亡比如此,堪稱奇蹟。
關羽丹鳳眼微眯,仔細打量牛憨肩傷:
“四弟臨陣卸甲,險中求勝,此戰當載入青州軍典。”
“是將士用命。”牛憨依舊那句老話。
郭嘉此時踱步過來,笑眯眯地打量牛憨:
“守拙將軍此戰,非但救人成功,更打出了我軍的威風與仁德。”
“曹孟德此刻,怕是既感激又忌憚。”
“奉孝先生,”牛憨看向他,
“張勳雖敗,下邳城堅,曹豹仍有兵數千。若其死守……”
“他守不住。”郭嘉語氣篤定,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
“今晨,東海子瑜有信至。”
“糜子仲已秘密離開郯城,往赴下邳。同行的,還有一位重要人物——”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陳登。”
關羽眼中精光一閃:“陳元龍?陳珪之子?”
“正是。”郭嘉將帛書遞給劉備,
“陳氏乃徐州大族,陳珪曾任沛相,門生故吏遍佈徐、揚。”
“陳元龍素有才名,雖年少,卻深得徐州士人敬重。”
“他父子二人,對陶恭祖保守之策早有不滿。”
劉備快速瀏覽書信,眉頭漸展:
“子瑜信中言,陳元龍曾暗訪郯城,與雲長密談後,決意助我。”
關羽頷首:“確有此事。”
“陳元龍言:‘陶使君老邁,徐州傾頹在即。觀天下英雄,能安徐者,非使君莫屬。’”
“其人見識不凡,可堪大用。”
郭嘉撫掌:
“好!有糜氏財貨為引,陳氏名望為號,下邳城內,人心必動。如今只差——”
他望向南方,目光彷彿穿透數十里空間,落在那座被泗、沂二水環繞的堅城之上。
“一場足以讓曹豹徹底絕望的勝利。”
彷彿為了回應他的話語,南面天際,忽然騰起一道筆直的烽煙。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顏色赤紅,是最高階別的警報。
“報——!”
斥候飛馬而至,滾鞍下馬:
“主公!下邳以南五十里,發現大隊袁軍!旗號‘紀’!”
“兵力不下五萬,步騎混雜,正沿沂水北進!”
紀靈!
袁術麾下第一大將,丹陽精兵的實際統帥。
他終於來了。
沂水南岸,旌旗蔽日。
五萬大軍沿河緩行,隊伍拉出四五里長。
前鋒是五千輕騎,清一色江淮健兒,馬術精湛;中軍步卒披甲率高達七成,多是歷戰老兵;
後隊輜重車輛連綿,顯是做好了長期作戰的準備。
中軍大旗下,紀靈騎在馬上,面沉如水。
他年約四旬,身材魁梧如山,
一部絡腮鬍如鋼針般戟張,環眼鷹鼻,不怒自威。
“還有多遠到下邳?”紀靈聲音粗糲,像砂石摩擦。
身旁副將梁綱連忙道:“回將軍,照此速度,明日午時可達。”
紀靈“嗯”了一聲,環眼掃過河對岸的曠野:
“張勳現在何處?”
“據昨日信使報,張將軍退守下邳大營,折損約八百騎。”
“劉備軍已佔據彭城,前鋒距下邳不過二十里。”
“八百騎……”紀靈冷笑,
“換來了什麼?曹嵩跑了,劉備毫髮無損,他自己像條喪家犬縮在城裡。主公養他何用!”
梁綱不敢接話。
紀靈與張勳素來不睦,
此次袁術本欲讓紀靈主攻廣陵,卻因笮融死守、久攻不下,才調紀靈北上解下邳之圍。
這在紀靈看來,簡直是替張勳擦屁股。
“廣陵那邊如何?”紀靈又問。
“橋蕤將軍仍在圍城,但笮融抵抗頑強,城中糧草似未耗盡。”
紀靈眉頭緊鎖。
他其實不願北上。廣陵雖堅,但已是孤城,破城只是時間問題。
而下邳則局面複雜。
劉備、曹豹、張勳,如今再加上自己。
四隻隊伍攪在一起,變數太多。
但袁術的命令不容置疑。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紀靈沉聲道,
“今夜在泗陽紮營,明日務必抵達下邳城下。某倒要看看,那劉玄德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
“諾!”
命令傳下,行軍速度加快。
馬蹄踏起煙塵,在盛夏的烈日下蒸騰。
紀靈不知道的是,從他大軍渡過淮水那一刻起,一舉一動都已落入青州斥候眼中。
…………
而此時,在劉備大營中。
眾將因為紀靈的到來而議論紛紛,劉備卻看向一直沉默的郭嘉:
“奉孝可有良策?”
郭嘉正用一根細棍撥弄著炭盆裡的灰燼,聞言抬頭,
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紀靈此來,志在速戰。”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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