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而殿角那位騎都尉李豐,
則與身旁同僚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手指在案下,輕輕敲擊了幾下。
宴席在袁術愈發高漲的情緒中持續到深夜。
簡雍“醉”得被人攙扶下去休息。
他被安置在“仲氏宮”側翼的一處精舍。
房門關上,攙扶他的侍從退去。
簡雍臉上那層醉意如潮水般褪去,眼神恢復清明。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望著外面被燈火映得泛紅的夜空,輕輕舒了口氣。
…………
幾乎在簡雍南下的同時。
沮授的車架也沿著黃河進入到冀州的地界。
與淮南那隱隱躁動的氣氛不同,如今的河北平原,早已消化了黃巾帶來的傷痕。
如今正展現出一種厚重的生機。
麥田一望無際,已經抽出一尺來高的青穗,
道旁驛亭整飭,行人絡繹。
可見冀州在袁紹治下,民生確有恢復,府庫充盈,非他處可比。
鄴城的城牆遠比壽春高大堅固,
飽經風霜的夯土牆體上,插著整齊的“袁”字大旗和各類軍旗,守軍甲冑鮮明,
巡哨嚴密,透著一股不同於淮南的森嚴有序的霸氣。
沮授並未直接前往袁紹的州牧府,而是在城中一處素雅的驛館住下。
這驛館是冀州官產,
專用於接待各州郡使者,沮授以青州牧府長史的身份入住,合情合理。
安頓下來後,他並不急於求見袁紹,而是命隨從帶著正式文書和禮單,前往州牧府報備,言明:
“奉劉青州之命,前來商議今歲青鹽與冀州戰馬互市細則,兼賀袁車騎開府鄴城,威加河朔”。
接下來的兩日,沮授深居簡出,只在驛館中讀書、品茶,
偶爾向驛丞打聽些鄴城風物、市井物價,全然一副專注於商務談判的使臣模樣。
直到第三日下午,一封素帖送至驛館。
送帖的是許攸府上的家僕,語氣恭敬:
“我家主人聞沮長史至鄴,不勝欣喜。特於府中設下薄宴,為長史洗塵,萬望賞光。”
沮授看著帖子上許攸飛揚的字跡,微微一笑。
魚,聞到餌的味道了。
許攸的府邸位於鄴城東南,算不上顯赫地段,卻庭院深深,佈局精巧,一草一木皆見心思,
符合主人一貫“重實利亦好風雅”的做派。
宴設在小花廳內,僅許攸與沮授二人,屏退了左右。
案上酒菜亦不鋪張,卻樣樣精緻,
酒是河內溫縣的清酒,菜是冀州時鮮,烹調得法。
許攸此刻穿著舒適的燕居常服,舉止間帶著名士的灑脫,又隱隱透著精明。
“公與兄,一別經年,風采更勝往昔啊!”
許攸親自為沮授斟酒,笑容可掬,
“玄德公坐鎮青州,北卻胡虜,東定遼東,如今是聲震海內。”
“公與兄佐此明主,可謂得遇其時,令人羨煞。”
“子遠兄過譽了。”沮授舉杯還禮,神色平靜,
“我主不過恪守臣節,保境安民,偶有小成,亦是將士用命、上天庇佑。”
“比不得袁車騎,坐擁冀州大郡,民富兵強,威服河北,才是真正的國之柱石。”
兩人互相恭維一番,酒過數巡,話題漸漸放開,
卻始終不離風物見聞、經學文章,偶涉商事,沮授也將青州可提供的海鹽數量、品質,冀州可能出讓的戰馬歲額等,說得清楚明白,儼然一副招那⒄劵ナ械哪印�
許攸耐心聽著,時而插言詢問細節,心中卻在不斷揣摩。
沮授田豐,乃河北名士,才智超群,豈會只為區區鹽馬交易親自來鄴?
劉備派他前來,必有深意。
酒至半酣,許攸似不經意間嘆道:
“如今這天下,紛擾日甚。
曹孟德穩坐兗州,漸收司隸;劉玄德蟄伏青州,卻已龍躍於淵;西涼諸將混戰不休;荊揚之地,亦無寧日。倒是袁豫州……”
他頓了頓,看向沮授,“揮師東進,氣魄不小啊。”
沮授放下酒樽,也輕嘆一聲:
“是啊。袁豫州出身尊隆,素有壯志。”
“此番若能一舉而定徐州,則據淮泗膏腴之地,聯淮南魚米之鄉,這天下袁氏……”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只是又為自己和許攸添了酒。
許攸眼中光芒微閃。
天下袁氏?
袁術若得徐州,實力驟增,那冀州這位“兄長”,該如何自處?
四世三公的名望光環,是兩人共享的,
但未來若真有“天命所歸”之事,這“歸”字,落在長房還是嫡脈?
他面上不動聲色,笑道:“袁豫州行事,向來……激越。”
“徐州雖富,卻是四戰之地,陶恭祖麾下亦非易與之輩,更有曹操在側虎視。”
“能否如願,猶未可知。”
“子遠兄所言甚是。”沮授點頭,
“曹操,梟雄也。其按兵不動,未必無心,或許在待價而沽,或許……另有他圖。只是,”
他語氣微沉,
“無論徐州最終落入誰手,這中原東南格局,恐將大變。”
“屆時,河北、青州,皆不免被其波瀾所及。”
“我主常憂心於此,故命授前來,亦是希望能與袁車騎互通聲氣,共維北地安寧。”
共維北地安寧?
許攸咀嚼著這句話。
劉備在擔心什麼?
擔心袁術坐大後北侵?
還是擔心曹操取徐後威脅青州?
或者……
他真正想暗示的是,若袁術與劉備有所勾連,將對袁紹形成夾擊之勢?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許攸心中蔓延。
他想起近日聽到的一些模糊傳聞,關於青州使者去了壽春……
若劉備真與袁術暗通款曲,一個據青徐,一個擁淮揚,東西連成一片,則冀州南面,
將出現一個龐大而充滿敵意的聯盟。
這絕對是袁紹無法容忍的。
而沮授今日看似隨意的感慨,是否正是某種委婉的提醒,或者……
試探?
許攸哈哈一笑,將話題岔開,又談論起鄴城近來某位名士的新作。
沮授亦從善如流,不再深談。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沮授告辭時,許攸親自送至府門,執手道:
“公與兄在鄴且寬心住下,互市細則,攸必盡力促成,稟明主公。若有閒暇,你我再聚。”
“有勞子遠兄。”沮授拱手,登上馬車。
馬車駛離許府,融入鄴城漸濃的暮色。
沮授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話已點到,種子已經埋下。
以許攸的機敏和對袁紹心態的把握,以及他自身在袁紹幕府中與郭圖、逢紀等人的競爭關係,
他必然知道該如何利用這個資訊,來為自己秩「蟮脑捳Z權和功勞。
接下來,就看冀州這邊,誰的動作更快,誰更能抓住袁紹那顆多疑又自負的心了。
事情的發展,比沮授預想的還要快些。
僅僅兩日後,袁紹正在州牧府書房中,便收到了來自壽春的密報。
“啪!”
袁紹將帛書重重拍在案上,聲音在空曠的後堂裡顯得格外清脆。
他臉色陰沉,胸膛微微起伏。
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矜持與威嚴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驚怒、疑慮,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冰冷。
“好一個劉玄德!好一個袁公路!”
袁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著對袁術天然的厭惡,猛地竄起。
他向來瞧不起那個不學無術的弟弟,
卻又無法完全擺脫對袁術嫡出血脈的某種嫉恨。
如今,這個弟弟不僅公然挑戰他的權威,竟然還有可能與他那位風頭正盛的鄰居所勾結?
他猛地站起身,在案前踱步,迮巯乱o帶起一陣風。
“北疆初定,便急著南望……”
“南望也就罷了,竟敢去勾結那個妄人!”
“他眼裡可還有我這個四世三公、總領河北的車騎將軍?可還有朝廷法度!”
憤怒之餘,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若劉備真與袁術勾結……
一個據青、徐,一個擁淮、揚,東西連成一片,實力將瞬間膨脹。
自己南面將出現一個由嫡親弟弟主導的龐然大物。
這是袁紹絕對無法容忍的。
更讓他心緒複雜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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