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看到這個笑容的瞬間,不知為何。
眾人都感覺自己鬆了一口氣。
顯然,郭奉孝已然心中有了定計。
“諸公所慮,皆有道理。”
“徐州要取,袁紹要防,曹操要算計,百姓要救……千頭萬緒,看似難解。”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但種種假設,都立於我軍主動要取徐州的假設上。”
郭嘉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中顯得格外清晰。
“但諸公是否想過,眼下真正最想取徐州、也最怕別人取徐州的,是誰?”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西方。
“不是袁術,也不是曹操,而是——袁本初。”
眾人一怔。田豐眉頭緊鎖,似在急速思索。
郭嘉繼續道,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
“袁本初與袁公路,雖為兄弟,實則寇仇。”
“袁本初以長子自居,卻為庶出;袁公路以嫡子自傲,視兄如僕。”
“天下皆言‘仲氏當興’,可興的是長房的袁本初,還是嫡脈的袁公路?”
“此二人,皆欲吞併對方,證明自己才是天命所歸。”
“如今袁公路搶先一步,染指徐州。”
“若其成功,則地跨徐揚,實力暴增,屆時袁本初將寢食難安。”
沮授眼中精光一閃,已然跟上郭嘉的思路:
“奉孝之意,是要利用袁氏兄弟這嫡庶之爭?”
“正是。”郭嘉頷首,
“袁本初絕不會坐視袁術壯大。他定會想方設法,阻撓、破壞,甚至搶奪徐州。”
“然則,”田豐提出關鍵問題,
“袁本初會如何做?直接揮師南下攻徐?那豈不正中曹操下懷,令其側翼暴露?”
“他不會。”郭嘉搖頭,
“袁本初多疑而好名,不會輕易親自下場,與‘兄弟’兵戎相見,授天下以口實。”
“他最希望看到的,是有人替他出手,打擊袁術,削弱其勢,”
“最好還能將徐州攪得更亂,讓他日後有機會從容收取,或至少不讓袁術完整吞下。”
堂內安靜,眾人皆在消化郭嘉這番話。
牛憨忽然開口,聲音沉厚:
“所以,我們需要讓袁紹覺得,我們就是他希望的那個‘出手之人’?”
“甚至……讓他來求我們出手?”
郭嘉看向牛憨,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守拙將軍所言,已近核心。但不止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手指先點青州,再划向徐州,最後落在冀州。
“我軍若主動南下,是為‘爭利’,”
“袁紹必疑我野心,甚至可能趁虛攻我後背,以圖青州。”
“但若我軍‘本不欲’南下,甚至表現出與袁術‘暗通款曲’的跡象呢?”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與袁術暗通款曲?”關羽丹鳳眼猛然睜開,威嚴迫人,
“奉孝,此計太過兇險!”
“袁術何等樣人?若弄假成真,豈非與虎制ぃ礇@我青州清名?”
“正是要‘弄假成真’,或者,讓袁紹相信我們會‘弄假成真’。”
郭嘉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十足的把握。
“袁術狂妄自大,又急需外援以抗曹操、安徐州。”
“此時若有一支強軍派去使者,”
“言及‘共分徐州’、‘互為唇齒’,並‘善意’提醒他小心曹操的夏侯惇部……”
“諸位以為,袁術會如何想?”
沮授沉吟道:
“以袁公路性情,多半會志得意滿,認為我軍畏其勢大,欲攀附結盟。”
“他即便不全信,也必會以此炫耀,甚至故意洩露訊息,以彰顯其威。”
“不錯。”郭嘉點頭,
“而訊息一旦傳到袁紹耳中,這位本就多疑的袁本初,會作何感想?”
田豐介面,語氣已帶上一絲冷峻:
“他會認為,我軍或已與袁術勾結,”
“青徐淮揚若連成一片,他南面將出現一個龐然大物,且是他最厭惡的弟弟主導的聯盟。”
“屆時,他必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然也。”郭嘉撫掌,
“到那時,袁紹最迫切要做的,就不是防備我軍,而是破壞這個‘潛在的聯盟’。”
“如何破壞?”
“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撤去渤海河間大軍,回頭專心對付黑山張燕!”
“然後催促懇求我軍立刻南下徐州——”
“去攻打袁術!”
他環視眾人,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
“如此一來,我軍南下,便不再是‘主動爭利’,而是‘應袁車騎之請,為天下大義,討伐僭越逆佟!�
“袁紹非但不會背後掣肘,”
“反而可能提供便利,樂見我們與他弟弟拼個兩敗俱傷。”
“而我軍,則能高舉‘受盟友請託、討伐國佟牧x旗,名正言順進入徐州,救民水火。”
“事後,無論袁紹如何反應,徐州已在我手。”
計策至此,完全展開。
堂內眾人,從田豐、沮授到關羽、太史慈,無不面露震撼,細細思量其中關節。
此計可謂洞悉人心,將袁氏兄弟的性格弱點、當前局勢的微妙平衡利用到了極致。
將一場可能被動捲入的爭奪,
轉化為一場擁有道德制高點和戰略主動權的介入。
然而,風險同樣巨大。
沮授緩緩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可曹操……”
田疇出列,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神色凝重:
“主公,諸位。長安與兗州方面的暗樁,近日均有異常回報。”
“自袁術東進訊息傳開後,長安朝廷所在,與曹操所據之陳留,兩地間信使往來陡增。”
“雖多為密使,難以探知詳情,但頻次遠超尋常,此乃不爭之事實。”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兗州內部,曹仁、夏侯淵所部近日亦有異動,似在整訓兵馬,”
“但動向不明,未向徐州方向移動。”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微凜。曹操的動向,始終是懸在所有人頭頂最大的一塊不確定的巨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郭嘉身上。
只見郭奉孝非但未露憂色,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輕輕拍了拍手,彷彿田疇帶來的,
不是令人擔憂的變數,而是一塊恰好能補全他拼圖的碎片。
“好!好一個信使頻繁!”
郭嘉眼中光芒流轉,視線彷彿穿透了州牧府的屋頂,望向遙遠的西方,
“此非危機,實乃天賜良機,亦是我計可成之鐵證!”
“奉孝,此言何解?”劉備沉聲問道,目光銳利。
郭嘉踱步回到地圖前,
手指重重點在“長安”與“陳留”之間。
“諸公試想,曹操其人,志在何方?”
“是眼前一塊被袁術、陶謙舊部、以及可能介入的各方勢力攪得稀爛的徐州?”
“還是……”
他的手指向西移動,越過洛陽的殘垣,直抵關中。
“那雖殘破不堪,卻依然象徵著天下正朔的——長安朝廷!”
堂內響起幾聲輕微的吸氣聲。
沮授、田豐這等智稚钸h之士,眼中已爆出精光。
“曹孟德,梟雄也。”郭嘉聲音不高,卻帶著洞穿迷霧的篤定,
“其麾下荀攸、程昱等輩,更是目光長遠之輩。”
“此時袁術東進,看似攪動風雲,實則在曹孟德眼中,或許只是疥癬之疾,甚至……”
“是吸引天下目光的絕佳障眼法!”
他轉向田疇:
“田從事所言,長安與陳留信使陡增,這便對了!”
“董卓如今早已沒了當初的氣勢,苟全在長安之地,安於享樂。”
“可以說,董卓如今不過是仗著潼關天險,苟且偷生。”
“而董卓麾下质俊㈩I是何等樣人?”
“”無他,西涼莽夫而已。”
郭嘉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中迴盪,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李傕、郭汜外戰頻頻受挫,內部爭權奪利日甚。”
“這長安,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早已是根基朽爛的危樓。”
“只需一個恰當的時機,輕輕一推……”
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曹操此刻最渴望的,正是這個時機!”
“袁術東侵徐州,天下目光齊聚東方,這恰恰給了曹操向西悄然伸手的絕佳掩護!”
沮授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兩個字:“……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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