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剛剛從河內班師的曹操同樣接到了徐州探馬傳來的密報。
書房內,春末的微涼透窗而入。
曹操將一份帛書遞給旁邊的戲志才,又示意侍立另一側的荀彧也近前觀看。
戲志才快速瀏覽,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隨即咳嗽了兩聲,將帛書遞給荀彧。
“陶謙老矣,果然撐不住了。”
荀彧看完,神色平靜,將帛書輕輕放回案上,看向曹操:
“明公,徐州乃四戰之地,膏腴之壤。”
“陶謙在,尚可緩衝。陶謙一去,必啟爭端。”
曹操踱步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吐綠的新枝,聲音聽不出喜怒:
“文若,志才,你們說,這徐州,我該不該要?”
戲志才攏了攏衣袖,沉思道:“想要,也得看時機,看代價。”
“劉備在青州,虎視眈眈。我軍新定司隸,收編白波,元氣未復。”
“此時若大舉東進,與劉備爭奪徐州,勝算幾何?”
“即便慘勝,後方空虛,西涼董仲穎,冀州袁本初,又會如何?”
荀彧介面,語氣溫潤而堅定:
“志才所言極是。明公,彧以為,徐州可取,但非此時。”
“我聞鍾元常自長安有密信至,”
“言董卓、馬騰互相攻伐愈烈,天子困苦,朝中眾臣多有怨望。”
“此乃西顧之機也。”
“當務之急,是穩固兗豫,結好馬騰,經營司隸,窺伺關中,迎奉天子!”
“得天子以令不臣,其利百倍於得一徐州。”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
“且觀劉備,其勢已成,北疆新勝,士氣正旺。”
“若明公東向,其必救徐州,屆時青州兵出,我軍兩面受敵,危矣。”
“不若暫讓一步。”
曹操轉過身,細長的眼睛裡光芒閃爍:
“讓?讓給劉備?還是讓給袁術那冢中枯骨?”
戲志才笑了:
“袁術?志大才疏,色厲內荏,縱得徐州,亦守不住,反會引得劉備攻之。”
“至於劉備……”
“若其得徐州,只怕也會兩面受敵,被二袁夾擊。”
“明公所慮,應是袁紹。”
“若劉備全力圖徐,北面空虛,袁本初會不會趁勢南下,攻我兗州,或襲劉備後背?”
曹操眼神一凝:
“不錯。本初雖與我暫止刀兵,但其心難測。劉備若動,他必然也會動。”
荀彧沉吟道:
“需遣一上將,領精兵屯於兗、徐邊界,”
“一則可觀望徐州之變,二則可防備袁紹自冀州南部或青州北部異動,三則……”
“若真有可趁之機,亦可便宜行事。”
“何人可去?”曹操問。
“夏侯元讓,沉穩勇毅,可當此任。”荀彧推薦:
“另,新降之徐公明(徐晃),治軍嚴整,有良將之風,可為副。”
曹操點頭:
“好。就命元讓為主將,徐晃副之,領兵一萬,”
“進駐山陽郡昌邑一帶,操練兵馬,嚴密監視徐州及冀、青動向。”
“無我明令,不得擅入徐州。”
…………
徐州乃四戰之地,亦是膏腴之地——此乃中原諸侯之公論。
袁紹、曹操、劉備、袁術,皆對此處虎視眈眈。
即便遠在江東初掌兵馬的小霸王孫策,其北上中原的野望之中,又何嘗沒有徐州?
然除袁術外,眾人皆知此地不可輕動。
徐州雖富庶,鹽鐵俱興,表面似一塊誘人糕餅,可今日之徐州,還是從前那個徐州麼?
黃巾亂後,雖未傷其根本,卻已人口銳減、流寇四起。
且看陶謙麾下之將:闕宣、昌霸、張闓……
哪一個不是流寇、土匪或黃巾餘部轉身而來?
加上陶謙晚年昏聵,世家門閥割據自重,
致使今日徐州,明有軍頭兵痞作威,暗有世家大族吸髓。
廣陵笮融、琅琊趙昱,幾同割據——
如今陶謙手中,不過彭城、下邳二地而已。
兼之北有劉備,西有曹操,南有袁術,
可以說,此時誰先沾上徐州,誰便先惹一身泥濘。
所以便也可以看透——
陶謙明明有二子,為何不肯令其接掌徐州?
無非知道自己一旦身故,徐州必起大戰。
他是怕兒子不成器,捲入其中,最後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如此,便可知為何無論是劉備軍師還是曹操軍師都不同意率先入徐。
他們無非是再等一個契機——
或者說等一個傻子為其破局!
至於這個傻子嘛……
汝南,後將軍府。
暮春的風穿過堂前,帶著芍藥的香氣,與鼎中焚的檀香混在一起,燻得人有些頭腦發沉。
但這氣息,卻正合座上那位華服中年人的脾胃。
袁術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指尖捻著一串來自西域的瑟瑟珠,
目光落在剛剛呈上的密報上,嘴角慢慢勾起,越咧越大,
最後竟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志得意滿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陶謙老兒,終於撐不住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猛地坐直身體,將瑟瑟珠隨手擲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左右侍立的殖嘉鋵ⅰ�
主簿閻象、大將紀靈、張勳、橋蕤等人目光都聚集過來。
“主公,可是徐州有變?”長史楊弘試探著問。
“何止有變!”袁術將帛書拍在案上,眼中閃爍著亢奮的光芒,
“陶謙病入膏肓,旬月必死!”
“徐州無主,那群惶惶如喪家之犬計程車族,正不知該攀附哪棵大樹!”
他站起身,迮巯乱o掃過光潔的地面,來回踱步,語速越來越快:
“徐州!廣陵鹽利,下邳鐵冶,彭城糧倉……”
“哪一樣不是王霸之資?”
“劉備一個織蓆販履之徒,僥倖得了青州,就敢稱雄?”
“曹操一個閹宦之後,不過據有兗豫殘破之地,也配與我爭鋒?”
他猛地停下,環視眾人:
“如今陶謙將死,此乃上天賜我囊括徐揚,北圖中原的良機!豈能坐視?”
大將紀靈身材魁梧,聞言抱拳,聲如洪鐘:
“主公所言極是!末將願為先鋒,提兵北上,為主公取下徐州!”
張勳、橋蕤等將也紛紛出列請戰,一時間堂上盡是鏗鏘的甲冑摩擦與請戰之聲。
然而,主簿閻象卻皺緊了眉頭。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是府中少有的清醒之人。
見袁術意動,他不得不出言勸阻:
“主公,還請三思!”
袁術亢奮的神色微微一滯,不悅地看向閻象:
“閻主簿有何高見?”
閻象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主公,徐州雖富,然其地四通八達,無險可守,向為兵家必爭之‘四戰之地’。”
“陶謙在時尚且勉力維持,一旦易主,四方虎狼必蜂擁而至。”
“我軍若率先踏入,便是眾矢之的!”
他頓了頓,見袁術面色沉了下來,但仍硬著頭皮繼續:
“北面劉備,新破鮮卑,士氣正盛,豈會坐視主公取徐?”
“西面曹操,奸雄也,對徐州垂涎已久,其麾下殖既畿鲝蛑静沤灾怯嬌钸h,必不會讓我軍輕易得手。”
“且我軍若傾力北上,”
“江東孫策雖名義上依附,其心難測,恐生肘腋之患啊!”
“孫伯符?”袁術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黃口小兒,仰我鼻息而已!麾下兵馬都是從我處借的!”
“多給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反我!”
他揮袖打斷還想再言的閻象:
“閻主簿,你太過多慮了!”
“劉備根基未穩,青、遼百廢待興,又需分兵防袁紹,焉敢與我精銳爭鋒?”
“曹操剛經河內之役,又與袁紹齟齬,自顧不暇!”
“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
長史楊弘察言觀色,知袁術心意已決,便順著話頭道:
“主公明見。此時確是我軍進取徐州的大好時機。”
“陶謙麾下,笮融、趙昱、曹豹等人各懷鬼胎,難以齊心。”
“我軍以泰山壓頂之勢進入,必可傳檄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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