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牛憨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具穿著漢軍衣甲的屍體上停留。
第一個認出的,是李老栓。
那個四十多歲的青州兵隊率,此刻仰面躺在三具金狼騎的屍體中間。
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彎刀,刀尖從背後透出。
但右手還死死攥著自己的佩刀,刀身上豁口累累,染滿黑血。
牛憨記得他。
五天前在骨力幹石林休整時,李老栓找到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麵餅。
“將軍,”老栓搓著手,憨厚的臉上帶著窘迫,“這是俺媳婦烙的,從青州帶出來一直沒捨得吃。”
“明天要打大仗了,俺怕……怕萬一回不去,這餅就浪費了。”
“您嚐嚐,俺媳婦手藝可好了。”
牛憨當時沒接,只說:“留著自己吃。打完仗,帶回青州給你媳婦看,說將軍誇她手藝好。”
老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俺一定帶回去!”
可現在,他躺在這裡,胸口插著敵人的刀。
那塊油紙包的麵餅,大概還揣在他懷裡,被血浸透了。
牛憨蹲下身,掰開老栓緊握刀柄的手指。
手掌已經僵硬,虎口裂開,掌心磨得血肉模糊。
這個憨厚的漢子,至死都沒鬆開武器。
牛憨沉默片刻,伸手合上老栓圓睜的眼睛。
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是陳小七。
靖北營的少年兵,今年才十六歲。
牛憨記得他,因為他是三個月前從“豺狗”部落救出來的漢奴之一。
當時瘦得像根竹竿,眼神空洞,問什麼都不說。
後來王屯發現他夜裡總做噩夢,就讓他睡在自己帳篷邊上。
漸漸地,小七開始說話,開始笑,開始跟著老兵學騎馬、學揮刀。
昨天出發前,小七還偷偷問王屯:“王大哥,咱明天真能殺了軻比能嗎?”
王屯拍他腦袋:“怕了?”
“不怕!”小七挺起瘦弱的胸膛,
“我就是想……想親手砍他一刀。為我爹孃。”
現在,小七趴在一匹死馬旁邊。
一支長矛從背後刺入,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釘在地上。
他身下壓著半截斷矛——那是他自己的武器。
看樣子,是在衝鋒時被金狼騎的長矛手刺中,但臨死前,他還是斬斷了敵人的矛杆。
牛憨彎腰,想拔出那根長矛。
但矛杆深深扎進凍土,他一用力,小七的屍身被帶起,又軟軟垂下。
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牛憨回頭,看見一個靖北營的老兵正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你認識他?”牛憨問。
老兵抹了把臉,紅著眼睛點頭:
“小七……是俺們隊裡最小的。”
“昨天還說,打完仗要跟俺學打鐵,給他爹孃打兩塊碑……”
牛憨沒說話。
他拔出腰間短刀,用力砍斷矛杆,然後將小七的遺體輕輕放平。
少年臉上還殘留著衝鋒時的猙獰,但嘴角卻有一絲詭異的平靜——
彷彿再說:彷彿終於解脫了。
第三個,是趙純。
玄甲軍的老卒,牛憨從青州帶出來的二十騎之一。
盧龍突圍時,趙純替他擋了一箭,箭矢擦著心臟過去,養了一個月才好。
傷愈後,牛憨讓他去後勤,趙純不幹,說“將軍在哪,我就在哪”。
此刻,趙純靠在一輛傾覆的馬車輪子旁。
他的鐵甲被砸得變形,胸前凹下去一大塊,嘴裡、鼻孔裡都是凝固的黑血。
看樣子,是被重兵器砸中胸膛,內臟碎裂而死。
但他周圍,倒著七名金狼騎的屍體。
最遠的一個,在十步外,喉嚨被割開。
最近的一個,就在他腳邊,被短刀捅穿了眼眶。
趙純右手還握著他的制式橫刀,左手卻攥著一把金狼騎的彎刀——那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
現在這兩把刀,都捲了刃。
牛憨蹲下身,看著趙純的臉。
這個跟了他四年的老兵,此刻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前方。
彷彿還在衝鋒,還在嘶吼,還在為他的將軍劈開一條血路。
牛憨伸手,撫過趙純的眼皮。
這一次,沒合上。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合上。
“老趙,”牛憨低聲說,“仗打完了。軻比能死了。”
“你……閉眼吧。”
趙純的眼睛,終於緩緩合上。
牛憨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每認出一個人,就停一下。
認出張麻子——
那個臉上有麻點的青州兵,箭術極好,今早還射殺了三名金狼騎的旗手。
現在被戰馬踩碎了胸骨。
認出劉大嘴——
靖北營的伙伕,做飯難吃但分量足,總偷偷給傷兵多留半勺肉湯。
現在倒在輜重車旁,手裡還攥著鍋鏟,腦袋被砸扁了一半。
認出孫瘸子——
其實不瘸,只是右腿受過傷,走路有點跛。
他是靖北軍的斥候,最擅長追蹤。
現在被三支長矛釘在土坡上,至死還保持著投擲標槍的姿勢。
認出王小二、李三娃、週四喜……
名字越來越模糊,面孔卻越來越清晰。
終於,他在一處空曠的坡地上,看見了白馬義從。
七具屍體,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
銀甲染血,白馬倒在一旁,有的還沒斷氣,發出低低的哀鳴。
趙雲半跪在屍體前,正用布巾擦拭一名老兵臉上的血汙。
牛憨走過去。
趙雲沒抬頭,聲音沙啞:“將軍。”
“都是誰?”牛憨問。
趙雲一一指過去:
“馬義,幽州漁陽人,跟隨公孫將軍七年,擅使雙矛。”
“周仁,右北平人,白馬義從組建時就在,箭術僅次於我。”
“鄭山,遼西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布巾的手,指節發白。
牛憨知道,這些白馬義從的老兵,
對趙雲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們是公孫瓚留下的最後遺產,是那個白馬銀槍時代的見證者。
現在,他們躺在這裡,銀甲染血,白馬倒斃。
一個時代,徹底落幕了。
“子龍,”牛憨開口,“把他們……好好葬了。”
趙雲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
“將軍,我想帶他們回幽州。”
“回盧龍塞。那裡是公孫將軍起兵的地方,也是白馬義從結束的地方。”
牛憨沉默片刻,點頭:
“好。等戰事稍定,我派一支隊伍,護送他們回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也回去。送他們最後一程。”
趙雲搖頭:“末將要隨將軍南下。等……”
“等天下太平了,再回去祭拜。”
牛憨沒再堅持。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七具遺體,轉身,繼續向前走。
戰場太大了。
從金微川坳地的中央祭臺,到外圍的營地區域,到處是屍體。
漢軍的,金狼騎的,段部的,乞伏部的,各依附的小部族的……
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山谷。
夕陽沉盡,暮色如墨。
大軍仍需南下,無法將陣亡的弟兄們一同帶走。
為防鮮卑人折返戮屍,也不能就地掩埋。
士兵們點燃火把,將戰友的遺體置於柴堆之上。
火焰躍起,黑煙騰繞,帶著生者的目光與牽念,沉沉飄向白狼山覆雪的峰巒。
牛憨走上高坡,望向戰後蒼涼的曠野。
點點火光在昏暗中起伏,照見滿地殘骸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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