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半個時辰後,指揮巖洞。
火把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牛憨、趙雲、田豫、陳季、王屯五人圍坐,氣氛凝重。
“為什麼不說?”
牛憨看向王屯,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王屯低著頭,半晌才開口:“將軍……末將不知該怎麼說。”
“說什麼?”
“說……”王屯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說兄弟們不想走。”
巖洞裡一片死寂。
趙雲和田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不想走?”田豫難以置信,
“在這裡,朝不保夕,缺衣少食,隨時可能被鮮卑大軍圍剿。”
“回了漢地,有城池可依,有糧草補給,有……”
“有仇不能報。”王屯打斷他,聲音嘶啞。
他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田將軍,您知道靖北營的兄弟都是怎麼來的嗎?”
“老李——爹孃被鮮卑人活活燒死在屋裡,他因生得雄壯,才被留下一條性命,為奴牧馬。”
“張二狗——媳婦被擄走,他追了三十里,眼睜睜看著她被拖進帳篷……”
“他跪地磕頭,願終身為奴換她回來。”
“可最後等到的,是一具赤裸的、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的屍首。”
“還有小七……她才九歲,全家被殺,自己被擄進送親部落。”
“等我們救出來時,人已經瘋了,見誰都叫‘阿孃’……”
王屯說不下去了。
他重重一拳砸在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我們這些人,”他轉過身,眼中燃燒著熊熊火焰,
“能活到現在,全靠心裡憋著一口氣——一口要殺光胡虜、救回同胞的氣!”
“將軍賜名‘靖北營’,說我們要平定北疆,肅清胡虜。”
“可如今呢?”
他的聲音在巖洞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力量:
“草原上的胡人好不容易自相殘殺起來,正是我們報仇雪恨、解救更多同胞的好時候!”
“將軍卻要帶我們……南歸。”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牛沉默了。
他看著王屯,看著這個曾經只會紅著眼嘶吼“報仇”的漢子,如今眼中卻有了更沉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賦予使命後,不願辜負的執拗。
“王屯,”趙雲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為將者,不能只憑血氣。”
“我們留在這裡,能殺多少鮮卑人?一千?兩千?”
“可一旦被軻比能大軍合圍,這五百兄弟,包括那些剛救出來的婦孺,全都得死。”
“死了,就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子龍將軍說得對!”田豫接過話頭,語氣急切:
“王屯,你不能只想著報仇!”
“將軍身上還擔著公孫小公子的性命,擔著把這五百人活著帶回漢地的責任!”
“大局為重啊!”
王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頹然坐倒。
“……俺們知道。所以俺們才什麼都沒說。”
他低下頭,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
“因為加入靖北營學的第一句話便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但要讓俺們歡呼自己能活著回去……俺們做不到。”
“將軍……您下令吧。”
他看向牛憨,眼中滿是掙扎:
“靖北營的每一個人的性命都是將軍您從鮮卑人手裡救下來的。”
“靖北營是將軍的靖北營……”
“靖北營聽將軍之命。”
所有人都看向牛憨。
巖洞裡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牛憨緩緩站起身,走到巖洞邊緣,望向外面被積雪覆蓋的山谷。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哥劉備在送他渡海時說:
“守拙,把伯圭兄的家小帶回來。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活著回來。”
想起淑君在碼頭邊,將一枚護身符塞進他懷裡時,指尖微顫。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眼眶紅透,咬著唇別過臉去。
想起公孫瓚在盧龍城頭,將趙雲和公孫續託付給他時的決絕。
他應該南下的。
帶著這五百人,帶著公孫續,活著回去。
這是最理智的路,也是最該走的路。
這是最理智的選擇,也是一個將領該做的選擇。
可是……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巖洞裡的每一個人。
趙雲眼中是冷靜與忠眨镌パ壑惺羌鼻信c憂慮,陳季沉默如影子,王屯眼中是壓抑的火焰。
還有巖洞外,那五百多個把命交給他的人。
他們中許多人,本可以死在鮮卑人的皮鞭下,死在雪原的寒風中。
但他們活下來了。
因為他們相信,跟著這個叫牛憨的將軍,不僅能活,還能活得像個人。
還能……報仇。
王屯說得對——
靖北營是他的靖北營。
而他,又何嘗不是靖北營的將軍。
“陳季。”牛憨忽然開口。
“末將在。”
“你帶三個人,輕裝簡從,用最快速度南下,翻越燕山。”
牛憨的聲音平靜無波:
“去徒河,找傅士仁和裴元紹。”
陳季一怔:“將軍,您這是……”
“告訴他們兩件事。”牛憨看著他,一字一頓,
“第一,我們還活著,在燕山以北。第二,我們需要接應——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田豫忍不住問。
牛憨沒有回答,而是看向王屯:
“靖北營的兄弟,想留下殺胡虜,救同胞,是不是?”
王屯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好。”牛憨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刀鋒出鞘:
“那我們就留下!”
“將軍!”趙雲和田豫同時驚呼。
牛憨抬手止住他們:“聽我說完。”
他走回眾人中間,目光如電:
“南下要南,仇也要報。”
“但現在直接南下,輜重拖累,婦孺難行,一旦被鮮卑遊騎發現,就是滅頂之災。”
“所以——”他頓了頓,
“陳季先去徒河報信,讓傅士仁和裴元紹做好準備,在燕山南麓接應。”
“而我們,在陳季送信往返的這段時間裡,繼續在草原活動。”
“目標有三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製造更大的混亂,讓鮮卑人無暇他顧,為我們南下創造最安全的環境。”
“第二,趁亂襲擊鮮卑部落,解救更多漢奴,補充我們的力量——”
“人越多,南下時越安全。”
“第三,”他看向王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讓靖北營的兄弟,殺個痛快。”
王屯渾身一震,撲通跪地:
“將軍!末將代所有靖北營兄弟,謝將軍!”
趙雲與田豫相視一眼,彼此眼底都掠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
竟是一種奇異的釋然。
共事數月,他們早已熟悉了牛憨這個人——
他骨子裡分明是信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冷硬底色,
可偏偏又不知從何處習來了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與寬厚。
正是這種矛盾,將他塑成了如今的模樣——
一個會為追隨者的眼神而動搖,因不忍辜負任何一份託付,而寧願將自己逼入兩難之境的,
“悲天憫人”的將帥。
這種感覺真是……
令二人感覺古怪又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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