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牛憨又看向那些逐漸止住哭聲,
開始小心翼翼接受食物和衣物的被解救者。
他的目光,最終與隊伍中最早救出的那幾個女子相遇。
她們此刻也正看著他,
死寂的眼神中,似乎有極細微的東西,在緩緩融化。
牛憨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她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調轉馬頭,
走向那堆剛剛燃起的、最大的篝火。
該烤烤火,吃點熱食了。
…………
初期的混亂過後,趙雲和田豫終於統計完得失。
兩人並肩走來,將手中統計繳獲交給牛憨。
此戰共解救漢奴四十二人,其中男子二十八人,女子十四人。
內有皮匠兩人、鐵匠一人、弓匠一人、醫者一人——皆因身懷技藝,被擄後稍得優待,幸而存命。
尤其那位醫者,據說曾在幽州軍中行走,對凍瘡、刀傷頗有手段,此時已主動協助救治傷員。
繳獲之中,完好戰馬五十三匹,傷馬十餘匹另作照料。
綿羊與山羊約三百頭,糧食、肉乾、乳酪可支半月之用,鹽巴與藥材亦得若干。
至於傷亡……
漢軍精銳白馬義從與玄甲軍,僅輕傷七人;
而漢奴軍因缺鐵甲護身、訓練未足,
雖只最後進場補刀,仍在鮮卑困獸反撲之下,陣亡兩人,傷十二人。
這個結果讓負責訓練漢奴的陳寧羞紅了臉。
但顯然王屯並不覺得這是丟人的事。
風雪暫歇,繳獲的皮帳被迅速搭建起來,傷者被抬入帳中救治。
篝火在營地中央熊熊燃起,大塊凍肉架在火上烤著,油脂滴落,發出“滋啦”聲響,
濃郁的肉香驅散著血腥與寒意。
牛憨蹲在火邊,沉默地看著火焰跳動。
他身旁,公孫續裹著新得的厚實狼皮褥子,小口喝著熱湯,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田豫正在指揮人手清點繳獲,
趙雲帶著白馬義從在外圍佈防警戒,一切都井然有序。
這時,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牛憨抬眼,看見王屯帶著十幾名漢奴漢子走了過來。
這些人臉上還帶著血汙,
身上簡陋的皮甲多有破損,手裡的刀也多是繳獲的胡人彎刀,
但他們的脊背挺得筆直,
眼中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單純的仇恨,而是一種灼熱的光。
那光裡,有血戰後的疲憊,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在燃燒——
像是終於找回了某種丟失已久的東西。
“將軍。”
王屯走到牛憨面前三步處停下,抱拳行禮,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用力。
牛憨點點頭,沒說話,等著他們開口。
王屯深吸一口氣,
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
“將軍,俺們……想求個軍號。”
牛憨一頓:“軍號?”
“是。”王屯重重點頭,目光掃過身後的同伴,又看回牛憨,
“俺們這些人,都是被胡虜從地裡、從家裡拖出來的。”
“爹孃死了,妻兒沒了,自己也……不算是個人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痛,但隨即又猛地拔高:
“是將軍把俺們從牲口棚裡撈出來,給了刀,給了甲,讓俺們知道——”
“俺們還能站著,還能殺人,還能報仇!”
“今日這一仗,俺們……”王屯頓了頓,環視身後眾人,胸膛起伏,
“俺們斬了鮮卑戰士十七個,老弱……無算。”
“俺們知道,俺們本事不如白馬義從的將士們,也不如玄甲軍的兄弟,死了兩個,傷了十二個……”
“但俺們沒退!”
“刀砍捲了刃,就用牙咬!俺們……對得起將軍給的刀!”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身後十幾人齊刷刷跟著跪下。
王屯仰起頭,臉上血汙被篝火映得發亮,眼中那團火幾乎要燒出來:
“將軍!俺們既然投了您,跟了這支漢家軍,就不想再被人叫奴軍、雜役!”
“俺們也是漢人!也是兵!”
“今日殺了敵,俺們……也想活出個人樣來!”
“求將軍——賜個軍號!”
“讓俺們有名有姓地跟著將軍殺胡虜,救同胞!”
“讓草原上的胡狗聽見這名號就知道——俺們漢家的血,還沒流乾!”
話音落下,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周圍不少正在忙碌的白馬義從和玄甲軍士卒都停下了動作,看了過來。
田豫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目光復雜地看著這群跪在火光中的漢子。
牛憨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王屯面前,低頭看著這個眼眶赤紅、額上青筋暴起的漢子,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同樣神情激憤、卻又帶著卑微期冀的面孔。
“確實。”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寒風:
“‘奴軍’二字,往後不必再提。你們今日以血開刃,便是戰士。”
他看向王屯:“你們想要什麼名號?”
王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吸進了北地所有的寒冷。
他回頭,與身後數十道目光交匯,得到無聲而堅定的頷首。
轉回頭,一字一頓:
“我等商量過了。”
“我們這些人,家早沒了,親人要麼死了,要麼還在哪個部落裡受苦。”
“我們什麼都沒了,除了這條撿回來的命,就剩下一腔念頭——”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牛憨,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鑿出來:
“殺胡人!”
“救漢奴!”
“所以——就叫‘滅奴軍’!”
“滅的,是這草原上所有把漢人當奴的畜生!”
“滅的,是我們心裡那股當奴的怯氣!”
“往後,我們這把骨頭,這把力氣,這條命,就專幹這兩件事!”
“殺奴主,救同胞!”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暴起。
周圍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在風中獵獵作響,
映著滿地鮮卑人的屍體,映著漢奴們手中還在滴血的刀。
“滅奴軍……”
牛憨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名字裡裹挾的仇恨與決絕,濃烈得幾乎能灼傷人。
不是乞活,不是求生,是赤裸裸的復仇與毀滅,
是要用敵人的血來塗抹掉自己身上“奴”的烙印。
他抬眼,看向王屯身後那一張張沉默而猙獰的臉。
他們有的還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亢奮;
有的死死咬著嘴唇,眼裡含著淚;有的則茫然地望向遠處關押漢奴的破帳方向……
他們需要這個名號。
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
是一面旗幟,一把能劈開過往卑賤與恐懼的刀。
牛憨沉默了片刻。
篝火的光芒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動,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涿郡鄉下那些喊他“憨子”的鄉親。
想起大哥劉備說“這天下,不該是這樣”。
想起淑君在燈下為他縫補衣物時溫柔的側臉。
也想起這一路看到的,那些被當做牲口買賣、凌虐至死的漢家女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石相撞,砸在每個人心頭:
“名號,可以給。”
王屯等人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但牛憨下一句話,卻讓他們愣住了。
“‘滅奴’二字,不妥。”
“為何?”王屯急道,“將軍,這名字響亮!解氣!”
牛憨搖搖頭,目光掃過他們,
又掃過營地中那些被救出來、此刻正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或低聲啜泣的漢人女子。
“你們要滅的,是胡虜,是禽獸,是那些不把我漢人當人的畜生。”
他聲音沉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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