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牛憨盯著水中晃碎的星月,心底那片被刻意壓住的暗湧,終於浮了上來。
田豫、子龍他們……
或許以為這只是逃出生天的小計策。
但牛憨心裡清楚,光靠一兩個部落的猜忌和仇殺,根本撼不動鮮卑王軻比能的佈局。
草原太大了,部族太多了。
死掉一個禿髮小部,就像從一頭巨牛身上拔掉幾根毛,它或許會痛一下,甩甩尾巴,
但絕不會因此亂了步伐,更不會放棄追逐到嘴的肥肉。
“不夠……”
他對著漆黑的河水,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他要的,不是攪渾一小片水。
他要的是讓這片草原徹底沸騰,讓每一個水源地都飄起血腥,讓每一片草場下都埋下猜忌的種子。
要讓禿髮部懷疑乞伏部,也要讓乞伏部警惕禿髮部,還要讓更遠的慕容部、段部、宇文部……
讓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
都在夜半時分握緊刀把,豎起耳朵,警惕著來自“同族”的襲殺。
要讓這草原上,再無信任可言。
只有讓軻比能的命令在無窮無盡的部族私仇、彼此掣肘中變成一紙空文,
讓他的萬騎在撲朔迷離的互相指控與報復中疲於奔命,
他們這區區二百騎,才有一線生機,穿過這茫茫絕地。
所以,這一次的“栽贓”,僅僅是開始。
是投進死水裡的第一塊石頭。
接下來,會有第二塊,第三塊……
直到驚濤駭浪自己掀起。
他彷彿已經看到,一個個鮮卑營地將在黑夜裡燃起大火,
老弱婦孺的哭喊將不再是漢人的專利,也將成為鮮卑人自己的夢魘。
復仇的鏈條一旦開始轉動,就會像草原上的野火,吞噬掉理智與秩序,
將這片土地拖回最原始的叢林。
到那時,人人自危的鮮卑人,
誰還有心思去理會一支“南邊袁大將軍要的”漢人騎兵?
寒冷的風掠過河面,也刮過他的臉頰。
牛憨閉上眼,這一路——
從盧龍塞突圍,到流亡草原,再到今夜這場屠殺,以及他即將鋪開的棋局——
每一步,都在往更深的血腥裡走。
大哥若知道,會怎麼說?
淑君若知道,會怎麼想?
他甩了甩頭,水珠從髮梢濺落。
其實他向來不太在意草原人的性命;
甚至在遇見劉備之前,他對這世間漢人的生死也少有掛懷。
在他心裡真正的同胞,
仍是一千八百年後星空下的那群擁有共同信仰的人。
因而在遇到劉備之前的十幾年,
除了村裡待他親厚的鄉鄰,他活得疏離,也無牽絆。
許是之前太過頭腦簡單,或者是他天生就是冷漠淡然之人。
他在跟了大哥之後,殺過很多人。
黃巾佟⒍寇姟⒃B兵、山倭骺堋�
除了第一次上戰場時,
心頭掠過的那一絲對屠戮同類的生理反感之外,他再未對任何敵人動過半分憐憫。
戰場之上,你死我活,本就天經地義。
本來,以他這樣的性子,若獨自走在這吃人的亂世裡,
或許真會成為當年黃巾軍口中傳說的——
“食人心的牛魔王”。
而後被無數自詡正義之士唾罵圍剿,最終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然後頭顱被人斬下,懸於轅門,
成為他人討伐“魔頭”、誇耀武力的憑證。
最終成為史書或地方誌上的半句話——
歲有牛食人,X討之。
若有可能,也許會傳於後世,並被後世的網友當做野史,極進嘲笑。
但好在他遇到了大哥劉備。
跟了大哥之後,殺人有了“該殺”與“不該殺”的模糊界限,但那界限,更多是大哥劃定的。
大哥說,這叫“仁”。
可這次,他的大哥並不在他身邊。
又該如何區分“仁”與“暴”的區別呢?
牛憨不知道。
但他應該心生憐憫嗎?
他不會。
因為就在此刻,他摸到了一直掛在他腰上的那個香囊。
那是淑君親手為他綁上的。
淑君。
想起她,心臟最堅硬的角落裡,
某塊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滲出細微卻真實的痠軟暖意。
淑君沒教過他大道理。
她教給他的是另一種東西——牽掛。
算算日子……
牛憨忽然抬起頭,透過皮帳的縫隙,望向遼東方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心中默默推算。
中平六年(189年)四月,淑君的父親,皇帝劉宏駕崩。
隨後是洛陽大亂,董卓進京,他與淑君等人一路血戰,殺回青州。
那時淑君便開始守孝。
他從青州出發北上時,是光熹三年(192年)秋。
那時淑君的孝期,應該已過大半。
如今已是寒冬。
“回了青州……”
他低聲喃喃,粗糙的手指攥緊了刀柄上的纏繩。
回了青州,淑君的孝期就該滿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剛剛心中的所有猶猶豫豫,優容寡斷全部消失不見。
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要回家!
回到青州,回到臨淄,回到那個有人牽掛著他的地方。
他已經開始想念了。
想念臨淄城外校場上乾燥的陽光,想念青州軍營裡熟悉的號角,想念大哥拍著他肩膀縱容的笑。
想念二哥傲嬌的白眼,想念三哥響亮的嗓門,
想念老典永遠吃不飽的肚子,想念徐小先生絮絮叨叨檢查他的功課,
想念憲和的疏懶的打招呼,想念奉孝狡詐的小捉弄。
更想念……
淑君指尖的溫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啊……對。
還有被他遺忘在徒河的傅士仁、裴元紹,還有那三千玄甲軍的兄弟們。
不知道他們想念自己沒有?
牛憨站起身,心中堅定了許多。
他覺得自己還是最初的那個自己,草原上的人命與他何干?
為了回家,那就將這草原攪個天翻地覆!
…………
而就在牛憨想起被他遺忘在徒河的兄弟們時。
徒河的兄弟們也在想他。
這時裴元紹回到徒河第六日,晨霧濃到化不開。
營寨柵欄上凝著厚厚的白霜,守夜計程車卒跺著腳,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傅士仁如同過去五天一樣,天不亮就站在營門口的木臺上,面朝西北方向——
那是盧龍塞的方向,也是牛憨消失的方向。
他身上的玄甲結了層薄冰,眉梢鬢角都掛著霜。
親兵勸了幾次,他恍若未聞。
第一天,他在這裡站了六個時辰,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地平線。
第二天,他讓人在木臺邊支了帳篷,夜裡就睡在門口。
第三天,他開始不說話。
有人來報軍情,他只是點頭或搖頭,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到了第四天,守夜計程車卒聽見他在夢裡喊“將軍”。
第五天,他天沒亮就拔刀出鞘,對著木樁一刀一刀地劈,直到刀口捲刃,虎口迸裂。
今天是第六天。
晨光艱難地刺破濃霧時,裴元紹走上木臺。
他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
“傅司馬,吃點東西。”
傅士仁沒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有訊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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