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興辦官學,延聘師儒,使寒門子弟亦有進學之途;”
“考察本地物產,扶持匠作,改良桑麻織機、農具,發展特色貨殖;”
“勘察地理,興修陂塘水渠,旱澇有備。”
羊衜的言辭漸次加快,眼中如有光華:
“更緊要者,須立規明矩。”
“嚴懲郡縣胥吏貪腐、豪強欺壓鄉里、軍卒騷擾百姓。”
“所有賦稅徭役,皆須張榜明示,杜絕一切私加雜派!使民知所出,亦知所養為何。”
他描述的畫面,充滿了建設性的生機,卻又無比艱難。
“如此,或需一載安定,兩載恢復,三載方可初見繁榮。濟南方能逐漸成為百姓樂土,士民歸心。”
終於,他再次直視劉備,目光清澈說出了最關鍵的區別:
“然,此道乃涵養之功,如同種樹,非一夕可成。”
“初時,府庫不僅難有盈餘,反需青州持續投入錢糧賑濟、興學、修水利。”
“至少三五年內,難以再為大軍輸送大量賦稅兵員。”
“其間若有外敵來犯,或內部生變,則此策危如累卵。”
兩種選擇,兩條道路,赤裸裸地擺在劉備面前。
一條是速成而血腥的掠奪之路,
能在短期內榨取出支撐爭霸的資源,但代價是民心盡失,根基朽壞。
另一條是艱難而光明的建設之路,能贏得長治久安,卻需要時間、投入,
並在最脆弱的初期,承受巨大的戰略風險。
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爐火噼啪作響。
張飛憋不住了,粗聲道:
“大哥!這還用選?當然是先要錢、要兵啊!”
“北邊袁本初眼看就要吞了韓馥,刀已磨亮對著咱們!曹操、袁術,還有董卓那群豺狼……”
“哪個不是虎視眈眈?”
“等咱們兵強馬壯,打下更大的地盤,再回頭治理濟南,豈不一樣?”
在他看來,亂世之中,生存優先,道德與長遠,往往需要讓位於眼前的刀兵。
郭嘉裹緊身上的毯子,輕咳一聲,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他緩緩道:“翼德將軍所言,乃時局之迫。子求先生所陳,乃治本之道。”
“二者看似矛盾,或許……可尋一折中之法?”
“例如,先以第一策之部分手段,速得一些錢糧應急,同時並行第二策之部分善政,安撫民心,待局面稍穩,再……”
他說著“折中”,眉頭卻自己先皺了起來,聲音漸低。
忽然間,他想起牛憨曾對自己說過的話。想起那個斬釘截鐵、毫無轉圜的聲音——
“沒有折中之事。”
是啊,治一人之身心尚且沒有折中,治萬人、治天下,難道就能有嗎?
先例一開,便如卵殼裂縫,自有無數蟻蠅循隙叮咬。
上行此策,下必效之;
上寬一寸,下潰成淵。
郭嘉沉默了,他看向劉備,知道最終的決定,只在主公一念之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備身上。
劉備始終靜靜地聽著,面容沉靜。
他看看急切的三弟張飛,看看陷入沉思的郭嘉,再看看對面目光清正、等待他抉擇的羊衜。
他的目光,最後掠過身旁的關羽,掠過身後如鐵塔般默立的牛憨。
桃園的誓言,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要讓天下人,都吃飽飯……”
那不是一句空話,那是他們兄弟四人,從涿郡那片桃林出發時,心中的諾言。
這一路走來,多少艱難,多少誘惑,他們未曾背棄。
如果為了眼前的兵鋒和錢糧,就去選擇那條榨乾百姓的道路。
那他與那些腐朽的官宦,與那些割據的軍閥,與他所唾棄的竊國之儆钟泻螀^別?
他要的是一個能讓百姓安居的天下,而不是又一個建立在枯骨上的王朝。
時間是很緊迫,敵人是很強大。
但有些路,一旦開始走錯,就再也回不了頭。
劉備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他抬起手,止住了似乎還想再勸的張飛。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清澈而溫暖,如同穿透寒冬的春日陽光,落在羊衜臉上。
“子求先生。”
劉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靜室中迴盪:
“備,選第二條路。”
“我要的,是一個百姓能活下去,並且活得有盼頭的濟南。”
“是一個父母不必賣兒鬻女,孩童能夠入學讀書,老者得以安享晚年的濟南。”
“是一個即使我劉備明日兵敗身死,青州易主,”
“這裡的百姓回望今日,也能說一句‘劉使君在時,我們曾有過幾天好日子’的濟南!”
他站起身,走到羊衜面前,鄭重地長揖一禮:
“錢糧之事,我與元皓、公祐他們,再想辦法。擴軍之舉,亦可暫緩。”
“但請先生,為我,為這濟南數十萬生靈——”
“施行仁政,善待民眾!”
“所需一切支援,只要我劉備有,只要青州有,必傾力相助!”
羊衜怔住了。
他預想過劉備可能會猶豫,可能會權衡,甚至可能真的會選擇第一條更“實用”的路。
他提出兩條路,本就是一次拷問,
想看看這位以仁義為名,聲名鵲起的劉使君,底色究竟如何。
但他沒想到,劉備會如此毫不猶豫,如此斬釘截鐵。
那眼神中的真张c決意,那深深的一揖,那“善待民眾”四個字的重逾千鈞……
羊衜感到胸腔裡有一股熱流湧上,瞬間沖垮了他多年隱居養成的沉靜外殼。
他猛地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帶翻了身後的坐席。
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
然後,以最鄭重的姿態,向劉備伏地而拜,額頭觸及地面。
再抬頭時,這位清瘦文士的眼眶已然微紅,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衜……飄零半生,常恨所學不得用於正道,所見盡是民生疾苦而無力迴天!”
“今日得遇明主,聞此仁心壯語,方知所學終有所託,所見之疾苦終有藥石!”
“使君既以國士待我,以萬民託我……”
羊衜再次深深拜下,聲音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衜,敢不竭此殘軀,鞠躬盡瘁,以報使君知遇之恩,以安濟南父老之望?”
“濟南國相一職,羊衜——”
“領命!”
一字千鈞。
堂中,關羽撫髯頷首,丹鳳眼中滿是讚許。
牛憨咧嘴,露出由衷的笑容。
張飛撓撓頭,雖然還是覺得有點“慢”,
但看到大哥如此堅定,二哥四弟都贊同,他也便不再多說,只是嘟囔:
“行吧,聽大哥的!大不了俺老張打仗時再猛些,省著點用兵!”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與欽佩。
他們知道,主公這個選擇,
意味著未來幾年,青州將走上一條更為艱難,卻也更為光明的道路。
郭嘉靠在胡床上,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看著劉備扶起羊衜,
看著兩人眼中那名為“信念”的光芒交相輝映。
他知道,有些選擇,看似慢了,實則快了。有些路,看似遠了,實則近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民心,才是這亂世中最寶貴的資源。
而他的主公,正在親手匯聚這股力量。
堂內“善待民眾”的餘音尚在迴盪,親兵便在門外稟報:
“啟稟主公,李都尉已在府外候見。”
羊衜迅速收斂了激盪的心緒,重新端坐。
郭嘉將身上的毯子又攏了攏,目光投向門口。
張飛摸了摸下巴,嘀咕道:“這李庭來得倒快。”
劉備神色恢復平靜,對羊衜溫言道:
“子求稍待,且見一見這位濟南舊將,他日你治理郡務,或需與他協同。”
隨即揚聲道:“請李都尉進來。”
片刻,腳步聲響起。李庭獨自一人走入堂中。
他換下了那身染血的鎧甲,穿著一套半舊的官服,漿洗得還算乾淨,
但穿在他身上,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草莽氣與緊繃感。
他面容粗獷,眉宇間帶著常年風霜與廝殺的痕跡,此刻低眉斂目,步伐沉穩卻隱含忐忑。
他知道自己身份尷尬。雖獻門有功,但終究是“佟背錾恚持髟谇埃嚽暗垢暝卺帷�
眼前這位劉使君以仁德聞名,可仁德之主,往往也最重名節操守。
那“郡尉”的許諾,能否當真?
會不會秋後算賬?
他心中並無十足把握。
“罪將李庭,拜見劉使君!”
李庭走到堂中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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