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抬起袖子胡亂擦著臉,再抬頭時,
那雙細長的眸子裡已染上真正的怒意,還有一絲被徹底冒犯的恥辱。
“牛憨!”他嘶聲直呼牛憨全名,不再稱呼其為將軍。
顯然,已經怒及!
“你……你這匹夫!安敢如此辱我?!”
牛憨卻像沒聽見,放下空碗,又拿起那塊粗硬的餅子,掰下一小塊,再次遞到郭嘉嘴邊。
“餅。”
郭嘉氣得渾身發抖。
他看著眼前那塊粗糙的餅,看著牛憨那張寫滿“理所當然”的憨直面孔,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言語機鋒,
在這一刻都被這最原始、最直接的“物理說服”碾得粉碎。
他張嘴想罵,想用最刻薄的語言刺痛這個莽夫。
可話到嘴邊,看著牛憨那雙澄澈得近乎愚蠢、卻又固執得令人絕望的眼睛,
他突然罵不出來了。
一種極度的無力感,混合著頭痛、噁心和荒謬,湧上心頭。
郭嘉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帶著玩味或譏誚的笑,
而是一種氣到極處、無力到極處反而釋然了的、帶著點癲狂意味的笑聲。
“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邊笑邊咳,
“好,好……牛將軍……你厲害……嘉服了……”
他一邊笑,一邊就著牛憨的手,一口一口,機械地嚼著那塊粗糲的餅子。
眼淚混著粥漬還掛在臉上,笑容卻扭曲而燦爛。
牛憨看著他笑,眉頭依舊皺著,但手上喂餅的動作卻沒停,只是嘀咕了一句:“笑啥?好好吃飯。”
這情景詭異至極。
一個氣得發笑,一個憨直如故。
窗外晨光明媚,鳥鳴啁啾。
屋內的“戰爭”,以一種誰也沒預料到的方式,暫時告一段落。
…………
於此同時,在主院書房內,
蔡琰正將一卷新整理的《禮記》註疏雙手呈給劉疏君。
“殿下,這是根據府中所藏鄭玄注本,結合民女記憶中先父講授,對《曲禮》上篇的重新校訂與疏解。”
蔡琰的聲音平穩清晰,但微微發亮的眼眸透露出她的專注與熱忱,
“其中有三處斷句,與通行本不同,民女已附上考據。”
劉疏君接過竹簡,展開細看。
字跡娟秀工整,註解條理分明,考據紮實。她微微頷首:
“昭姬辛苦了。此非一日之功,不必過於勞神。”
“民女不累。”蔡琰輕輕搖頭,
“能為先父學問盡綿薄之力,為青州文教添磚加瓦,是民女之幸。”
她是真的不覺得累。
自從那日劉疏君準她主持典籍整理與禮儀釐定之事,她便彷彿找到了亂世飄萍中的使命。
每日埋首故紙堆,與那些熟悉的文字打交道,能讓她暫時忘卻洛陽的烽煙與流亡的倉皇。
更重要的是,她感到自己是有用的,而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憐憫的孤女。
劉疏君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微動。
她放下竹簡,狀似無意地問道:
“這幾日,可還習慣?牛將軍……沒再打擾你吧?”
提到牛憨,蔡琰臉上閃過一絲茫然神色,但很快恢復平靜:
“牛將軍軍務繁忙,民女只在初入府那日見過。”
“將軍……是個直性子。”
劉疏君“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目光投向窗外,遠處那個獨立的跨院在午後的陽光下靜悄悄的。
自從那日牛憨把郭嘉“請”回自己院子,已經過去三天了。
府中漸漸有些風言風語,雖然下人不敢在她面前明說,
但冬桃偶爾欲言又止的神情,秋水提起時那古怪的臉色,
都讓她無法不在意。
同室而居,形影不離……
劉疏君擱在案下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殿下?”蔡琰輕聲喚道。
劉疏君回過神,定了定心神:
“無事。昭姬先去忙吧,若有需要,可直接與冬桃說。”
“謝殿下。”蔡琰行禮告退。
書房內重歸寂靜。劉疏君獨自坐了片刻,忽然起身。
“冬桃。”
“奴婢在。”
“備些清心寧神的茶點,隨我去……看看郭先生。”劉疏君的聲音平靜無波。
冬桃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應道:“諾。”
不多時,劉疏君帶著冬桃,提著一個小巧的食盒,穿過連線主院與跨院的迴廊,來到了牛憨住處外。
院門虛掩著。劉疏君在門前駐足片刻,抬手輕輕叩了叩。
裡面沒有回應。
她猶豫了一下,推開院門。
小院內空無一人,只有那柄駭人的巨斧依舊倚在牆角,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正屋的門關著。
劉疏君走到屋門前,正要再叩,
卻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第239章 退一步,前面的努力就白費了。
那道聲音極為痛苦。
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
劉疏君心中一緊。
難道?
某些更加不堪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浮上腦海,讓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午後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心頭的複雜情緒。
她想起史書中那些記載,東漢自光武以來,
貴族、名士中好男風者並非鮮見,常被視為雅癖,甚至傳為佳話。
她自幼習經史,對此並不陌生,亦知時風寬容。
甚至自己的父皇有時也好此道。
但……
但寬容歸寬容,若是他人,她自然曬然一笑,聽之任之。
畢竟個人愛好,不好管的太寬。
但牛憨不行!
對!
牛憨乃是本宮親封的國丞,若如此做,實在有傷風化!
本宮得阻止!
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後,反而感覺頓時理直氣壯。
她咬了下唇,抬手用力推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沒有她想象中任何曖昧或不堪的畫面。
郭嘉蜷縮在木榻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頭髮被汗水浸溼,一縷縷貼在額角。
他緊閉著眼,牙關緊咬,嘴唇卻抑制不住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那身青色儒衫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
更顯得他形銷骨立。
而牛憨——
牛憨正半跪在榻邊,滿頭大汗。
他手裡攥著一塊粗布巾,在一盆涼水裡浸溼、擰乾,然後笨拙地、甚至有些粗手粗腳地敷在郭嘉額頭上。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顯然從未做過這種事,眉頭擰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全神貫注地盯著郭嘉,彷彿在對付一場艱難的戰鬥。
“熱……冷……”郭嘉無意識地喃喃,身體時而蜷縮,時而想要伸展。
牛憨手忙腳亂,一會兒去摸郭嘉的額頭,一會兒又去試他冰冷的手,嘴裡還不住地嘀咕:
“咋又冷了?剛才還燙……”
“你這書生身子也太脆了……”
“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他的聲音粗嘎,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和不解,但動作卻透著一種近乎可笑的認真。
劉疏君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食盒,整個人卻僵住了。
預想中的所有畫面都被眼前這一幕擊得粉碎。
沒有曖昧,沒有不堪。
只有痛苦,和一種笨拙到極點、卻真實到刺眼的……關懷。
牛憨終於察覺到門口的動靜,猛地回過頭。
看到是劉疏君,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淑君?你咋來了?”
他站起身,因為蹲久了,身形有些搖晃,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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