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這場賭局,若能輕輕鬆鬆贏了,證明那不過是牛憨危言聳聽,自是最好。
屆時了結太守府的恩怨,便可拂袖而去,留那莽夫自家懊惱。
但若……那“五石散”真如牛憨所言,是蝕骨腐心的毒物……
縱使賭注絕不能輸,
在心裡,或許也可湝諒他這一回。
待贏下賭約,再順勢作出一副“幡然醒悟”、“決心戒斷”的姿態。
既可贏得劉使君的另眼相看,又能讓這麾下第一猛將心甘情願低頭。
往後呋I謩潱M不多了一位忠耿無二的執行之人?
這,才是他佯裝中了那粗溂⒎ǖ恼嬲売伞�
那般簡陋的圈套,
連劉使君都一眼看穿,他郭奉孝,又豈會真的看不破?
不過是將計就計,以身為餌,下一盤更大的棋罷了。
想到此處,他他慢條斯理地在榻邊坐下。
目光落在牛憨卸下的鎧甲旁,那柄倚在牆角的駭人巨斧上。
燭火跳動,斧刃寒光凜冽。
郭嘉眼神微動,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了。
牛憨沖涼回來時,身上只隨意披了件粗麻單衣,
水珠順著未擦乾的髮梢滾落,滑過脖頸深刻的線條,沒入領口。
他一腳踏進屋內,正瞧見郭嘉端坐在榻邊,
手裡捧著一卷不知從哪摸出來的簡冊,就著油燈看得專注。
“哪來的?”牛憨目光落在那捲簡冊上,眉頭一皺。
郭嘉頭也不抬,聲音閒散:
“將軍榻邊遺落的,想來是平日解悶之物。”
“嘉見其內容似與《尉繚子》殘篇相關,便隨手一觀。”
他指尖輕點簡上某處,“此處斷句,似有謬誤。”
牛憨大步走過來,陰影徽肿」巍�
他盯著那捲簡冊,確實眼熟,是他去年養傷之時淑君給他讓他抄寫練字的。
他只抄寫過一遍,便隨手塞在枕邊。
此刻被郭嘉拿在手裡品評,
感覺有些怪異,像自己的糙餅被人掰開細說麥麩磨得不夠細。
“放下。”牛憨伸手。
郭嘉這才抬眼,細長的眸子在燈下流轉著湹墓猓Z氣略帶訝異:
“將軍也讀兵書?”
“不行?”牛憨奪過簡冊,胡亂捲起丟到一旁案上:
“俺大哥說了,為將者不能只靠蠻力。看不懂,多看看,總能懂點。”
郭嘉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意味深長。
他慢悠悠整理了下衣袖:
“將軍好學之心,嘉佩服。只是讀書需靜心,此處……”
他環顧四周,意有所指,
“恐非良選。不若將軍將嘉安置於別處靜室,嘉也好安心研讀,不至打擾將軍清修。”
牛憨哼了一聲,一屁股在鋪了熊皮的地上坐下,震得地面微顫。
“少來這套。想跑?門都沒有。”他抓起旁邊水囊灌了一大口,抹抹嘴。
“俺就守這兒。你看你的書,俺看俺的書,兩不耽誤。”
說罷,他竟真的挪到案前,就著油燈,接著白日的《六韜》抄寫起來。
筆尖劃過簡牘,沙沙作響。
不多時,他便全然沉浸進去,眉宇沉靜,彷彿外物皆消,唯餘眼前字句。
郭嘉靜靜看了他片刻,眼中那抹流轉的玩味漸漸沉澱下去。
他不再多言,重新拾起那捲兵書,就著燈火默默細讀。
一時之間,屋內只剩牛憨沉緩的書寫聲,與燈芯偶爾迸起的細微噼啪。
…………
與此同時。
主院書房內,燈還亮著。
劉疏君披著外衫,手中握著一卷蔡琰白日留下的《禮制初議》,
目光卻久久停在某一頁上,沒有翻動。
冬桃輕手輕腳地進來添茶,見她神色怔忡,忍不住低聲道:“殿下,夜深了,該歇了。”
“嗯。”劉疏君應了一聲,卻依舊坐著沒動。
冬桃遲疑片刻,還是開了口:
“方才……奴婢看見牛將軍帶那位郭先生回房了。好像……是住進一個屋裡了。
“好像……是住進一個屋裡了。”
?
劉疏君翻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
“一個屋裡?”她重複,聲音平靜。
“是。”冬桃垂著頭:
“不過聽值夜的老張說,牛將軍把自己臥房讓給了郭先生,自己睡外間地鋪。”
劉疏君沉默良久,將書卷輕輕合上。
“知道了。你下去吧。”
冬桃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行禮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劉疏君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濃重,只能看見遠處牛憨那跨院裡,窗紙上透出朦朧的光。
一個屋裡。
她緩緩抬手,按了按眉心。
昨日裡,牛憨帶回蔡琰時那副獻寶似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她雖有些微妙的情緒,卻也能理解——
蔡琰才貌雙全,身世堪憐,牛憨那憨直性子,動了惻隱之心,再正常不過。
可這回……
郭奉孝。
她是知道這個名字的。
虎牢關下獻策誅呂布,其智近妖,其名已顯。
可傳聞中此人放浪形骸,不修小節,更有諸多劣癖。
牛憨帶回他,說是要“管教”,這她倒是相信。
畢竟那憨子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可這般形影不離,同室而居……
劉疏君的指尖無意識地蜷起。
她突然想起府中這幾個女子:自己,秋水,冬桃,如今又多了個蔡琰。
哪個不是世人眼中的絕色?
可牛憨呢?
他看她時,眼神坦蕩如觀山望水;對秋水冬桃,視若尋常僕役;
對蔡琰,更是隻有純粹的“此物可獻淑君”的赤铡�
那憨子眼裡,似乎從未有過世俗男子看待美色的那種光芒。
她一直以為,是他心性質樸,未開情竅。
可如今……
他卻對那個郭奉孝,如此“上心”。
難道……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心頭微緊的念頭,猝不及防地鑽了出來。
難道那憨子,好的竟是……
此道?
劉疏君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荒唐。
可那笑意未達眼底,便漸漸淡去。
她重新坐回案前,攤開蔡琰的文稿,試圖集中精神。
那些關於“吉、兇、軍、賓、嘉”五禮的構想,條理清晰,見解獨到,確是大才。
可看了不到一刻鐘,她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那扇亮著燈的窗。
燭火晃了晃。
劉疏君輕輕嘆了口氣,吹熄了燈。
這一夜,公主殿下罕見地……
失眠了。
第238章 郭嘉不能退
晨光透過木格窗欞,在粗糲的石板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格子。
郭嘉是被一陣低沉規律的呼吸聲喚醒的。
他躺在堅硬的木榻上,睜眼便看見房樑上積著的薄灰,以及角落裡一張蛛網。
身下墊褥粗糙,帶著股馬革與汗水混合的陌生氣息。
頭痛。
卻與往常宿醉不同,也非病中之痛。
那是一種從魂靈深處蔓延出來的疼,
細細碎碎,難以名狀,忽隱忽現,卻又讓人無從忽略。
他緩緩坐起身,發覺身上蓋著件厚重的虎皮大氅——昨夜分明沒有。
屋內已不見牛憨的蹤影,那張熊皮褥子卷得整齊,擱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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