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兩個因為牛憨而產生了聯絡的天下奇女子,也正準備她們的第一次正式會面。
被牛憨拋下,獨自回到府中的劉疏君靜坐了片刻。
“冬桃。”
“奴婢在。”冬桃悄步進來。
“去西廂請蔡小姐過來一趟,就說我新得了一卷琴譜,想與她共賞。”
“諾。”
冬桃領命而去,心中卻想,殿下這是要正式“考校”那位蔡小姐了?
也好,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
若真是個有真才實學的,留在府中與殿下做個伴,也未必是壞事。
只要……
那憨子將軍別再來添亂就好。
不一會兒,蔡琰便隨著冬桃來了。
她今日換了身府中為她準備的藕荷色衣裙,依舊是素淨打扮,長髮鬆鬆綰起,只別了一支木簪。
懷中抱著她那具形制古樸的琴。
“民女蔡琰,拜見殿下。”她盈盈下拜,姿態優雅。
“昭姬不必多禮,坐。”劉疏君示意她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懷中的琴上,
“這便是焦尾?”
“回殿下,正是。”蔡琰將琴小心置於案上,
“琴身已損,只餘琴軫與部分殘木。民女請匠人勉強修復了形制,音色恐不及原琴十一。”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深的惋惜。
第237章 我本质�
劉疏君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琴身那古樸甚至有些粗糙的木紋。
她能感受到制琴者的勉強,
更能感受到撫琴者那份珍而重之的心情。
“琴不在形,在心。”劉疏君收回手,將案上一卷新抄的竹簡推過去,
“這是我偶得的一卷古譜殘篇,關於《幽蘭》的幾種變調指法,頗有奇處,然多有殘缺晦澀之處。”
“昭姬精於此道,可否為我解惑?”
蔡琰精神一振。
這不是簡單的“共賞”,而是實實在在的“請教”了。
她接過竹簡,凝神細看。
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煥發出一種明亮的神采,那是沉浸於所學、遇到疑難時的專注與興奮。
“殿下,此譜確係古法,其中這幾處指法銜接……”
她指著竹簡上的幾處標記,開始低聲講解起來,
聲音清越,條理清晰,偶爾還以手虛按,模擬指法。
劉疏君靜靜聽著,不時提出一兩個問題。
兩人一個問得犀利,一個答得精妙,竟漸漸忘了身份差距,沉浸於琴藝探討之中。
窗外日光漸移,廊下雀鳥啁啾。
冬桃與秋水侍立在外間,
聽著裡面傳來的、時而流暢時而停頓的琴音試奏與低語討論,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位蔡小姐……
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她不是那種只知傷春悲秋、自憐身世的柔弱才女。
在談到她真正擅長的領域時,她身上有一種沉靜而自信的光芒。
或許,殿下留下她,真的不只是出於憐憫或……
別的什麼原因。
而書房內,一段關於古琴指法的討論暫告段落。
蔡琰猶豫片刻,終是鼓起勇氣,抬眼看向劉疏君。
“殿下,”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
“民女蒙殿下收留,感激不盡。”
“然,民女不願只做府中一個閒散客卿,或僅供消遣的琴師。”
劉疏君鳳眸微抬,靜待下文。
“民女觀青州氣象,劉使君與殿下志在安民興邦,非尋常割據者可比。”
“不過治世之基,除武備糧秣外,文教禮樂亦不可廢。”
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思忖了一夜的想法緩緩道出:
“洛陽焚燬,典籍散佚,禮樂崩壞尤甚。”
“民女不才,願效先父遺志,為殿下,為青州,做兩件事。”
“其一,整理現有典籍,去蕪存菁,抄錄備份。若有條件,廣搜民間遺存,盡力儲存文脈。”
“其二,”她目光灼灼,“嘗試釐定簡易可行的禮儀規範。非為奢華鋪張,而為明上下、定秩序、聚民心。”
“尤其可針對官學學子、新附之民,使其知禮儀、曉廉恥,更快融入青州‘仁義’之政。”
說完,她有些緊張地看著劉疏君。
這是她深思熟慮後,認為自己最能貢獻力量的方向,也是她作為蔡邕之女,對父親學問風骨的最好繼承。
劉疏君久久未語,只是看著蔡琰。
她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懇切、堅定,以及那份不容輕視的才華與抱負。
這確實不是一隻僅供觀賞的金絲雀。
“準。”
半晌,劉疏君吐出一個字。
蔡琰眼眸瞬間被點亮。
“不過,”劉疏君話鋒一轉,
“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
“你可先擬一個詳細的章程,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物料、如何分步進行,報與我知曉。”
“府中藏書,你可盡閱。”
“若需外出訪書或請教賢達,我可予你手令與護衛。”
“謝殿下!”蔡琰起身,鄭重下拜,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折服與感激。
劉疏君不僅接納了她的提議,更給了她實實在在的許可權和支援。
“起來吧。”劉疏君虛扶一下,“此事便交予你。若有難處,隨時來報我。”
“琰,必不負殿下所託!”
…………
此時,牛憨半拖半拽地將郭嘉請回了自己在公主府中的住處。
這地方本是練武拴馬之地,自打主院被劉疏君佔去後,牛憨便草草收拾出來,充作棲身之所。
一來院子寬敞,合乎他性子;
二來緊挨府門,正好守著進出要道,以防有不知輕重的人驚擾了樂安公主。
屋內陳設極簡,一張寬大的木榻幾乎佔去半間屋子,案几也厚重結實,處處透著武人的粗獷。
“你就睡這兒。”牛憨指著那張大榻,語氣理所當然。
郭嘉環顧四周,發現屋內只有一張床後,臉都綠了:
“牛將軍!嘉雖寄人籬下,亦需有基本體面!豈有與將軍同榻之理?”
“誰說要同榻了?”
牛憨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轉身從角落裡拖出一張厚重的熊皮褥子,往地上一鋪:
“俺睡這兒。你睡榻上。”
“這……這成何體統!”郭嘉氣結,指著地上那團毛茸茸的獸皮:
“將軍乃國之重將,豈能……”
“少廢話。”牛憨已經自顧自開始卸甲:
“俺大哥說了,要看住你。離得遠了,誰知道你半夜會不會偷摸藏了東西?”
甲片相碰,聲聲沉響。
隨著一件件鐵衣落地,露出他精悍如鑄鐵的身軀,新舊傷疤縱橫交錯,
在昏黃油燈下宛如一幅粗糲的疆場圖騰。
郭嘉下意識移開目光,耳根微微發熱——他雖不拘禮法,卻也未曾見過這般……
不加遮掩的悍野氣象。
“俺去衝個涼。”牛憨將最後一件內衫也脫下,隨手搭在屏風上,赤著上身便朝外走,
“屋裡有水,自己倒。別亂跑。”
郭嘉:“……”
他眼睜睜看著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半晌,才無力地扶住案几。
這莽夫,簡直不可理喻!
然而,郭嘉終究是郭嘉。
最初的窘迫與惱意褪去後,
那雙細長眸子便悄然流轉起來,如狐窺伺,在屋內一寸寸掃過。
門窗雖閉,但窗欞不過是尋常木格,未必不能設法弄開。
屋角堆著幾隻箱唬蛟S可藏些東西。至於那莽夫非要同處一室……
郭嘉唇角無聲一勾,掠過一絲清冷的笑意。
也好。
離得近,反倒方便行事。
與好友荀文若那端方守正的性子不同,
他向來不以“光明磊落”自縛。质恐撸斎缢S形,因勢而變,何來定式?
既應了賭約,可未曾說不能使些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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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漸沉,他袖手而立,眼中幽光微閃,顯然已然計上心頭。
不過話雖如此。
他倒也並不急於在最初幾日便動作。
畢竟此番留下,本就存了驗證“五石散”究竟是否為毒物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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