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從樵夫到季漢上將 第278章

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張繡。

  張濟的侄子。

  一個即便在勇悍驕橫的西涼諸將中,也能用武藝為自己贏得尊重的年輕人。

  不過,賈詡之所以記得他。

  並不是因為其勇力,而是這個年輕人眼中偶爾閃過的,與周遭殺伐戾氣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種類似於天真的執著,或者說是……

  一種尚未被徹底磨滅的信念。

  “張校尉?”賈詡放下竹簡,語氣平靜無波,

  “夜深至此,可是張濟將軍有何吩咐?”

  他和張繡並無什麼交集,所以他想當然的認為張繡是替其父前來傳信。

  張繡搖了搖頭,踏入帳內,對著賈詡抱拳一禮,動作標準卻略顯僵硬:

  “賈主簿,末將……是私自前來,有事請教。”

  私自?

  請教?

  不是,你從哪聽說過我為他人私事行過謩潱�

  賈詡眼中譏諷一閃而過,對他這種慣於明哲保身的智士來說,

  不參與他人因果,簡直都刻到骨子裡了。

  當下賈詡就準備說兩句漂亮話,然後趕人。

  “繡校尉言重了。詡一介主簿,掌錢糧文書而已,不通軍務,更不善為人解惑。”

  “夜深露重,校尉還是早些回營歇息為宜。”

  賈詡想著,他言語中的逐客之意已經如此明顯,張繡應該不會聽不懂吧?

  但顯然,張繡沒聽懂。

  或者說,聽懂了卻不願意退縮。

  他又向前踏了半步,油燈的光將他年輕卻緊繃的臉照得更清晰了些,那上面有一種混合著困惑、掙扎乃至痛苦的神色,

  與軍營裡常見的粗豪或桀驁截然不同。

  罷了。

  賈詡嘆了口氣,畢竟曾經受過他叔父恩惠,為這迷茫的少年解解惑,也並無不可。

  “坐。”賈詡指了指旁邊的席墊,語氣依舊平淡,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捲竹簡,彷彿隨時準備繼續他的工作,

  “張校尉但說無妨。”

  張繡沒有坐,他只是站著,身姿筆挺,雙手卻無意識地攥緊了。

  帳內沉默了片刻,只有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他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終於,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

  “賈主簿……可曾聽聞,關東聯軍……已退回青州了?”

  賈詡翻動竹簡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當然知道。

  訊息甚至比張繡得知的更早、更詳細。

  劉備、曹操、孫堅分道揚鑣,袁紹入主洛陽廢墟……

  這些情報早已在他心中勾勒出關東局勢。

  他只是沒想到,張繡會特意為此事深夜前來。

  青州……

  賈詡細細咀嚼著張繡言語中的破綻,

  心中一動。

  他依稀記得,這位張小將軍,曾在冀州與劉備並肩作戰……

  難怪!

  賈詡心中的一些疑惑頓時解開!

  不過他並沒有打算說破。

  永遠不要點破他人不欲人知的秘密,尤其是當這個秘密可能引火燒身時——

  這是賈詡安身立命的第一準則。

  “略有耳聞。”

  他的聲音像帳外刮過的夜風一樣平淡,

  “袁本初已入洛陽,曹孟德歸兗州,孫文臺回長沙……至於劉玄德,”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竹簡的邊緣,

  “似是往青州去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後才吐出,

  不帶有任何傾向,只是陳述事實。

  張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聽出了賈詡話音裡那極其細微的停頓。

  這個停頓,反而讓他鼓起了更多的勇氣。

  “那……”張繡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困惑,

  “賈主簿以為,他們為何……會退?”

  賈詡終於抬眼,真正地看向張繡。

  油燈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看不出情緒。

  “盛極而衰,合久必分,古之常理。”他的回答近乎敷衍,卻又無可指摘,

  “聯軍本為利合,利盡則散。”

  “董公西遷,天險可恃,關東諸侯各懷心思,無人願首當其衝,損耗實力。退,是必然。”

  這道理太過正確,正確得讓張繡感到一陣無力。

  他知道賈詡說的沒錯,這就是帳中那些諸侯的算盤。

  可這不是他想聽的。

  “可……曹操、劉備、孫堅他們,曾奮力追擊。”

  張繡幾乎是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便覺不妥,立刻補充道,

  “末將是聽潰兵所言。”

  賈詡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追擊?”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

  “結果如何?”

  結果如何?

  他們能夠在長安安坐,而不是被派去潼關當做堵路炮灰。

  就知道結果如何了。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

  張繡站著,賈詡坐著,只有光影在兩人之間緩慢流動。

  張繡忽然覺得,自己深夜來此,想問的到底是什麼,連自己也有些模糊了。

  是尋求對劉備退往青州這一選擇的評價?

  還是想為自己心中那份無法言說的掙扎,找一個明白人的印證?

  抑或是,想從這個以智計和淡漠聞名的主簿口中,聽到一絲對這混亂世道的不同見解?

  賈詡不再說話,似乎已經給出了全部答案。

  他重新專注於那捲彷彿永遠也看不完的簿冊,側影在燈光下顯得疏離而安靜,

  將所有的探究和波瀾都隔絕在外。

  張繡看著這樣的賈詡,滿腔紛亂的話語堵在胸口,最終卻一句也問不出來了。

  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根本得不到直白的指點或安慰。

  賈詡這樣的人,就像這帳中昏暗的光,不會主動照亮什麼,但你若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偶爾瞥見的一星半點他的輪廓,或許就能讓你避開一些陷阱。

  他抱拳的手慢慢放下,姿態裡那點僵硬的堅持也鬆了下來。

  “末將……打擾賈主簿了。”他低聲說,語氣中的掙扎化為平靜。

  賈詡沒有回應,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目光未曾離開竹簡。

  張繡轉身,走向帳簾。

  掀開簾布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賈詡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瘦削的身影彷彿與這昏暗的帳篷、與這流轉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但就在那一瞥間,張繡似乎看到,

  賈詡那握著竹簡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叩了一下簡身。

  很輕,很快,隨即恢復如常。

  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

  又像是對某個未出口的問題,一個無人能懂的回應。

  張繡不再停留,低頭鑽出了帳篷。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涼意,

  卻讓他因帳內昏暗和思緒紛擾而有些發悶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帳內,賈詡在張繡離開後,

  才緩緩放下了始終未曾翻過一頁的竹簡。

  他看著帳簾的方向,眼中那慣常的平淡無波之下,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這個年輕人……

  深夜來訪,問的看似是關東局勢,

  實則句句不離劉備。

  他那掙扎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態,還有提及“追擊”時那份不自然的迴避……

  張繡在徐榮的埋伏中,恐怕也並非一個僅僅聽到潰兵所言的旁觀者。

  而張繡此刻的迷茫,也絕非僅僅因為舊日情誼。

  這是一個心裡還存著熱望,還相信著某些東西,卻又被忠義枷鎖困住的年輕人。

  在這座充斥著暴戾、野心和麻木的長安新營裡,

  這份“存著熱望”本身,就罕見得讓人……竟有一絲不忍。

  賈詡閉上眼,靠向身後的憑几。

  他想起自己婉拒牛輔時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起自己在這亂世中如履薄冰的每一步算計。

  自保,是他最高的準則。

  他早已習慣了冷漠,習慣了權衡,

  習慣了將所有的“不忍”和“熱望”深深埋藏,視其為足以致命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