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帳中諸多袁氏故舊目睹此景,無不目光閃動,低語間“禮賢下士”之譽不絕於耳,
幾欲將袁紹此舉頌作孟嘗再世、周公復生。
只可惜,這番盛情若遇上初出茅廬的劉玄德,或許早令其感激涕零、傾心相報。
然今日他所面對的,乃是歷經沉浮的青州牧劉備。
故而這般精心鋪排,
不過似對盲人弄媚眼,終是徒費心機。
劉備拱手執禮甚恭,卻不卑不亢:
“本初公,備有禮了。”
“公乃海內人望,今日登高一呼,天下響應,備亦特來附驥尾,共襄義舉。”
他心知袁紹對討董盟主之位勢在必得,故對自己首倡討董之事只口不提。
“哎,玄德公過謙了!”袁紹朗聲大笑,他拉著劉備,親自為他引薦帳內諸人:
“來來來,玄德公,紹為你引見諸位英雄。”
“這位,乃南陽太守,吾弟袁術袁公路。”
袁紹指向坐在左首第一位,面色傲岸,眼神睥睨的袁術。
袁術只是微微頷首,連起身都欠奉,
鼻腔裡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袁術此人曾在洛陽與他有怨,加之他了解過此人做派。
所以劉備此時也不以為意,稍作招呼,便看向下一個人。
“這位,兗州刺史劉公山。”
“陳留太守張孟卓。”
“東郡太守喬瑁。”
“山陽太守袁遺。”
“濟北相鮑信。”
“這位,典軍校尉曹孟德……”
當介紹到曹操時,曹操立刻站起身來。
與袁紹的光彩照人相比,曹操顯得沉靜許多。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尋常官袍,坐在一眾衣冠楚楚的諸侯中,顯得有些樸素。
身後只站著族弟夏侯淵與一名年輕文士。
與袁紹身後殖既珉叀⒚蛯⑷缌值膱雒嫘纬甚r明對比。
他看向劉備,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那笑容裡有久別重逢的欣喜,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玄德!”曹操踏前一步,聲調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冀州一別,豈料再會,竟是在這討董聯軍大帳之中!”
劉備亦展露發自內心的笑容,握住曹操的手:
“孟德!別來無恙!”
曹操縱聲大笑:“你我今日再度並肩,共討國伲M不快哉!”
二人執手相視而笑,往昔在豫州戰場上結下的情誼,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雖然曹操笑的豪邁,
但劉備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在他笑容底下,潛藏著一縷難以盡掩的落寞。
確實。
如今的曹操,兵微將寡,寄身於袁紹麾下,雖有心繫漢室的雄心,卻難免有寄人籬下、壯志難伸的悲哀。
而他曹操,又不是屈居人下之人。
而劉備呢?
曹操聽著劉備與眾人打完招呼,面對袁紹通報名號、兵力。
“青州牧,劉備。”
“奉輔政樂安公主令,率本部將士,前來會盟,共討國俣俊!�
他沒有具體言明兵力。
但“青州牧”與“奉輔政公主令”本身,已是一種實力的宣告。
曹操聽著,心中卻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他看著劉備,這個曾與他互換坐騎、縱論天下的故友,如今已是一方州牧,名正言順。
而自己呢?
典軍校尉,聽著威風,實則是寄人籬下,
兵馬錢糧皆需仰仗張邈接濟。
復興漢室的烈火在他胸中燃燒,可這現實的窘迫,卻像冰冷的雪水,時時提醒著他的無力。
袁紹為劉備引薦完畢,眾人重新落座。
氣氛看似融洽,實則各懷心思。
袁紹志得意滿,正準備將話題引向推舉盟主之事,一個尖利中帶著幾分慵懶傲慢的聲音,
卻搶先打破了這份表面的和諧。
“且慢。”
出聲的,正是左首第一位,南陽太守袁術。
他微微後仰,用指尖輕輕撣了撣迮凵蟻K不存在的灰塵,眼皮懶懶一抬,
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劉備身上。
“玄德公,適才聽你自稱‘青州牧’,又言‘奉輔政公主令’……呵呵,”
他輕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術,有一事不明,還望玄德公解惑。”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術與劉備身上。
曹操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隨即恢復平靜,只是端著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緊。
袁紹面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並未出言制止。
劉備神色不變,拱手道:“公路兄請問。”
袁術慢條斯理地坐直身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質問:
“據術所知,這青州刺史,乃是焦和!”
“何時變成了你劉玄德?”
“焦使君年老體衰,已上表請辭,並舉薦備領青州牧。”劉備平靜回應。
“上表?”袁術嗤笑一聲,聲音愈發尖銳,
“表奏何處?洛陽?還是長安?”
“董卓把控的朝廷,也能算朝廷?你這份‘青州牧’,董卓認了不成?!”
他環視帳內諸人,彷彿在尋求認同:
“再者,你口口聲聲輔政公主令……”
“樂安公主?”
“哼,先帝在時,可未曾聽聞她有此‘輔政’之權!
“不過是一介流亡帝女,便敢妄稱輔政,擅封州牧?”
他話語中的輕蔑幾乎化為實質。
帳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一些人面露贊同之色,顯然對劉備驟然獲得的高位與名分心存嫉妒與疑慮;
更多人則是沉默觀望,想看看劉備如何應對這誅心之問。
劉備眉頭微蹙,正欲開口。
他身後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矗立的牛憨,卻動了。
他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般怒吼或者散發氣勢,只是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僅僅是一小步。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
甚至沒有刻意散發那曾讓千軍萬馬為之膽寒的兇戾氣勢。
但就是這樣,也令帳中空氣一窒!
畢竟牛憨的大名。
眾人皆知!
那可是能夠一人一斧殺入董卓大軍,
將安樂公主救出的猛將!
他曾一斧將前西涼第一猛將華雄擊落馬下,生死不知,
也曾與當世無敵的呂布鏖戰至天地失色!
袁紹臉上的雍容笑容僵住了,端著酒樽的手指微微發白。
曹操眼神一凜,身體下意識地前傾,幾乎要立刻起身。
他們太清楚這頭沉默兇獸一旦被觸怒,會爆發出何等毀天滅地的力量。
這聯軍大帳,頃刻間就能變成修羅場!
袁術首當其衝。
他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雖未親眼目睹當初德陽殿前的血戰。
但他是見過牛憨力舉龍雀的!
他此刻就像是被史前巨獸盯上,那懶散傲慢的神情瞬間凍結,
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你……你……”
袁術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極致的剎那,
牛憨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憨厚的疑惑,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表面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俺若沒記錯,你這汝南太守,是少帝封的吧?”
他銅鈴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袁術,彷彿真只是在確認一件小事。
“俺大哥,可是先帝親封的東萊太守、都亭侯!”
“便是不提青州牧,與你也是平級?”
他頓了頓,像是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隨即想起什麼更重要的事,補充道:
“哦,對了。”
“俺自個兒,也是先帝親封的助軍左校尉,後來少帝還封了俺關內侯。”
他掂了掂手裡那扇門板似的巨斧,斧刃在燭下泛起凜冽的寒光。
語氣依舊平淡,甚至透著一股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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