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若是想要推辭這個任命,無論從情理還是禮數,都該尋個妥帖的藉口。
稱病告假也罷,自謙才疏也罷。
就算是為了顧全朝廷體面,維護新帝威嚴,也該先恭敬受命,待朝會後再從長計議。
可他不願意!
在洛陽的這些日子已經夠長了。
他早就厭煩了洛陽城中這些蠅營狗苟,也煩透了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的暮氣沉沉。
牛憨的眼神從左右兩側的朝中重臣的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停在高臺上面無表情的公主臉上。
若不是為了報恩,三年前他就該回到東萊去與大哥他們團聚!
更何況……
牛憨將視線轉向御座。
少帝正努力擺出求賢若渴的姿態,而他身後,何太后的神色隱在珠簾之後,看不真切。
我又不欠他們的!
願意為大哥赴湯蹈火,是因為三位兄長待我親如手足——
大哥總在戰事方歇時,第一個將炊餅塞進我手裡;
二哥不厭其煩地教我立身處世的道理;三哥總會攬著我的肩膀,問我吃飽了沒有。
願意為公主效命,是因為她曾在洛水湍流中,將絕望的我從深淵邊緣拉起。
願意為百姓奔走,是因為前世曾蒙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養育四十載。
可御座上那兩位——
少帝不曾與我共飲過一盞茶,太后不曾問過我一句冷暖。
他們憑什麼?
就憑他姓劉嗎?
可我大哥也姓劉!
他略定心神,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洪亮如鍾,字字清晰:
“如今事情已了,恩情已還。俺想大哥了,要回東萊去。”
這話說得粗糲而生硬,找的藉口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更是絲毫不給新帝留情面。
整座大殿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在每個朝臣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辭……辭官?!
還是辭掉一個秩比二千石、掌宮廷宿衛、前途無量的五官中郎將?!
就為了……回東萊找他那個大哥劉備?!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他……他說什麼?”一位老臣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年邁耳背。
“辭官?五官中郎將都不做?”另一人滿臉的不可思議,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
“回東萊……找他大哥?”有人喃喃重複,試圖理解這背後的邏輯。
“劉備是誰?”有遠離山東事務的官員低聲詢問同僚。
“便是那平黃巾有功,先帝親封的東萊太守……亦是兩千石!”知情者低聲解釋,語氣中同樣充滿了困惑。
“這……這莽夫,可知他在說什麼?!視朝廷名器如無物嗎?!”有持重的官員已經氣得鬍子發抖。
站在人群中如同嘍囉的袁術,臉色瞬間鐵青,
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臉上那混雜著尚未消散的嫉妒與極致不解的表情。
他們袁氏四世三公,費盡心機,不惜與董卓這等邊鄙武夫虛與委蛇,所求為何?
不就是為了能夠在這新帝登基、權力洗牌之時,佔據高位,
攫取更大的權柄嗎?
可這個牛憨,這個他打心眼裡瞧不起的粗鄙武夫,竟然將他們袁家夢寐以求的東西,如同丟棄破履般,
隨手就扔了!
只輕飄飄一句——“想大哥了”!
荒謬!
何其荒謬!
袁術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憤怒灼燒。
他死死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與他並肩而立的袁紹,同樣不可思議的看向人群中央的牛憨。
只不過,他比之袁術更加心思深沉。
他目光緊緊鎖在牛憨臉上——那張面孔憨直坦然,看不出半分作偽的痕跡。
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此人當真憨直到如此地步?還是說……這竟是一招以退為進?”
“莫非是樂安公主在背後授意?不……不像。若是她的安排,此刻必有後手接應。”
“可他的目標究竟是誰?”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何太后、少帝、自己的叔父袁隗,以及站在武將首列的董卓臉上來回掃視,
試圖從這些人的表情中尋得一絲線索。
稍後一些的曹操,目光卻迅速投向了御座之側那道清冷的身影。
他曾與牛憨共事多時,深知這恐怕真是這個憨直漢子的真心話。
此刻,他心中不由升起對遠在東萊的劉備的羨慕——
能得兄弟如此忠心相待,此生何求?
然而他的思緒很快轉向現實:樂安公主在此刻失去了最倚重的臂膀,
她還能在這風雲詭譎的朝堂上,繼續巋然不動嗎?
端坐於御座之側的何太后,臉色變幻不定。
最初的錯愕之後,湧上心頭的是強烈的惱怒與一絲……
被輕視的屈辱。
她親自下詔,皇帝親口封賞,這莽夫竟敢當殿拒絕?
簡直是大不敬!
但緊接著,又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
牛憨的存在,如同樂安公主身邊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刃,讓她寢食難安。
如今這利刃竟要自行離去?
雖然面子上難看,但於她而言,實則是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這複雜的情緒交織,讓她她幾乎要立刻開口准奏,但殘存的理智讓她按捺住了,
將目光投向身旁的樂安公主。
太傅袁隗垂下的眼簾中,精光一閃而逝。
牛憨的辭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打亂了他後續許多借助制衡牛憨來打壓樂安公主的計劃。
但轉念一想,此獠離去,樂安公主便失一最強臂助,於他袁氏掌控大局,豈非大利?
“無知莽夫,自毀長城!”
他心底冷笑,已然開始盤算如何趁此機會,進一步壓縮樂安公主的勢力範圍。
他甚至準備在牛憨堅持離去後,出言“挽留”一番,坐實此事。
而站在武官班列靠前位置的董卓,方才因被封前將軍、斄鄉侯而升起的那點志得意滿,
在牛憨開口的瞬間,如同被冰水澆頭,差點控制不住表情。
他死死盯著牛憨,心中驚疑不定:
“這煞星要走?!”巨大的驚喜之後是更深的警惕:
“莫非有詐?欲擒故縱?”
他可不信有人能放棄如此權位。但看牛憨那神情,又不似作偽。
華雄站在董卓身後,也是眉頭緊鎖,他本想找機會與這傳說中的牛憨一較高下,如今對方竟要走了?
一股憋悶之氣堵在胸口。
滿殿譁然之中,唯有兩人神色最為平靜。
一是御座上的少帝劉辯。
他年紀尚小,對權力鬥爭尚且懵懂,
只是覺得這位高大將軍說要走,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下意識地看向了身旁的皇姐。
另一人,便是樂安長公主劉疏君。
她看著殿下那個憨直的身影,心中百味雜陳。
她早知會有此一日,卻未曾想來得如此之快,如此決絕。
他竟將這一切,僅僅視為一場“恩情”的償還。
“牛校尉,”劉疏君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日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心意已決?”
牛憨轉身,面向劉疏君,抱拳躬身,姿態比面對皇帝太后時更為恭敬,甕聲道:
“殿下,俺決意已定。”
劉疏君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緩緩頷首。
“既如此,本宮與陛下、太后,便準你所請。”
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更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挽留、勸說或是怒意。
彷彿牛憨辭去的不是一個二千石的高官,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就這麼……答應了?
何太后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說什麼。
袁隗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劉疏君繼續道:
“你護衛陛下,穩定宮闈,功在社稷。雖不願為官,然賞功罰過,朝廷自有法度。”
她轉向少帝,微微示意。
何太后見狀,甚至來不及等少帝說話,生怕樂安公主再行挽留,連忙在珠簾後開口道:
“牛校尉忠義之心,感天動地!既然心念舊主,朝廷豈能不成全?”
“准奏!”
“加封牛憨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賞金千兩,寰劙倨ィ势浼慈辗祷貣|萊!”
她語速極快,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此事敲定。
牛憨這次倒沒拒絕,撓了撓頭,似乎覺得不要白不要,便拱手道:
“謝陛下,謝太后,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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