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城內方向,顯然需要請示。
袁紹和曹操在後面聽著,心中也是凜然。
董卓這番應對,粗中有細,狠辣精準,絕非一介莽夫。
他這是要逼宮內做出抉擇,是冒著風險開城迎太后,還是承擔不敬太后的名聲將他徹底拒之門外。
曹操低聲道:“董卓身邊有高人吶。”
袁紹咬牙:“巧言令色!”
…………
董卓之言被快馬傳到了臨時作為朝會議事之所的東觀偏殿。
殿內氣氛凝重。
何皇后緊緊摟著懷中的兒子劉辯,驚魂未定,指尖猶帶微顫。
樂安公主劉疏君端坐下首,容色清冷,眸光如靜水深流,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
太傅袁隗、尚書盧植、左將軍皇甫嵩、尚書令王允……
寥寥數位核心重臣皆在座,卻無人輕易開口。
“諸卿,”何太后強自鎮定,聲音裡仍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董卓此舉,意欲何為?朝廷……又當如何應對?”
她身為此時地位最尊之人,率先發問,卻只換來一片更深的沉默。
董卓這一招,著實令人棘手。
他雖姿態桀驁,言談間卻步步緊扣朝廷法度,無一句不合禮制。
若斷然拒絕他的“合理”請求,反倒授人以柄,只怕下一刻,
“清君側”的旗號便會迎風揚起,兵臨城下,再無轉圜!
“諸位倒是說話啊!”
眼見眾人緘默,何皇后再也按捺不住。
這天下,她早已視為兒子劉辯的囊中之物,
這洛陽都城,這巍巍皇城,
剛剛經歷了一場刮骨療毒般的劇變,
好不容易在樂安與幾位老臣的竭力支撐下,才勉強穩住陣腳,眼看皇兒即將名正言順地繼承大統。
此刻,豈容再生變故?
就在何太后焦躁難安,幾欲咬牙揹負“不孝”的罵名,也要下令將董卓攔在宮門之外時——
坐於群臣之間的袁隗,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心境。
董卓本就是他密信召入京城的,因此他冷眼旁觀眾人的沉默,心底反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暗自忖度:這一著棋,走得實在是妙極!
袁隗不動聲色地掃過面色凝重的樂安公主,又瞥向垂首沉思的王允,
眼底深處,悄然泛起一片陰翳。
雖說借董卓之手確實奏效,可終究未能竟全功。
他千算萬算,終於沒算到在這皇宮之中,居然還另有高手!
僅憑牛憨與盧植二人,便在電光石火之間,牢牢控住了皇宮內外,
也將他袁隗的佈局,硬生生截斷在半途!
只不過……
他在心底嗤笑:
“區區女流,竟也妄想效仿周公攝政?”
她也不想想,何氏一門根基湵。膩淼娜萑搜帕浚�
待朝局稍定,只怕第一個便要拿她祭旗!
不過,這些念頭雖在腦中電轉,終究還是得回到眼前的董卓之事上。
董卓是他親手引入的棋子,豈能任其遊離在城外?
若無這支兵馬策應,他如何與宮闈之中呋I帷幄的樂安公主抗衡,又如何與手握城防的王允一較高下?
於是,袁隗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皇后,陛下,董卓雖為邊將,驕橫難制,然其此番誅殺張讓等元兇,救回董太后,於國而言,確有大功。”
“若一味強硬拒之,恐寒了天下勤王將士之心,亦可能激其生變。”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一旁的尚書盧植:
“至於持節相迎之禮……董太后終究是先帝生母,禮制不可輕廢。此事或可委請盧尚書代行。”
“而其麾下兵馬——”袁隗略作沉吟,提出一個看似周全之策:
“不妨令其與丁建陽所部分守洛陽諸門,互為牽制。”
“如此,二人彼此相制,皆不敢輕舉妄動,京畿可保無虞。”
“待新君即位,再下詔命各歸本鎮。”
此言一出,盧植與皇甫嵩皆微蹙眉頭,卻未立時反駁。
袁隗這番話,確實點出了眾人心中共同的隱憂——那董仲穎固非善類,可丁建陽,又豈是全然可信的忠良之臣?
如今洛陽城內諸軍都算上,也不過堪堪三萬兵馬。
可如今鎮守四門的丁原,光騎兵就有一萬人!
若丁原真的起了什麼心思,就憑洛陽城中這些軍馬,如何能夠抵擋?
但要說迎董卓入城……
這又非他們所願。
畢竟此刻洛陽中已經夠亂的了,若再進入一頭西涼財狼。
只怕會將局勢攪的更亂!
正在眾人思索的時候,樂安公主清冷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如同冰珠落玉盤,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太傅此議,疏君以為不妥。”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一直沉靜少言的公主身上。
劉疏君緩緩起身,她身姿挺拔,雖為女子,此刻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儀。
她先是對何皇后與少帝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平靜地看向袁隗:
“袁太傅欲行制衡之策,本意或為穩妥。然,董卓非是丁建陽。”
“丁刺史奉詔入京,忠心勤王,其行止皆遵朝廷法度,故可託付城門重任。”
隨即,她語氣轉冷,字字清晰:
“而董卓,未奉明詔,擅引邊軍,直逼京畿!此乃其一。”
“太后鑾駕在此,不思恭敬奉迎,反以此為由,要挾朝廷,索要入城之權!此乃其二!”
“其人所依仗者,無非麾下數萬驕兵悍將!”
“此等行徑,與昔日涼州邊章、韓遂何異?不過一跋扈邊帥耳!”
“若允其兵馬入城,哪怕是分守一門,亦無異於引狼入室!”
“屆時,非但不能制衡,恐反成火併之局,洛陽頃刻間再化焦土!”
劉疏君的分析鞭辟入裡,直指核心,將董卓的威脅赤裸裸地剖開在眾人面前。
“殿下明鑑!”司徒王允立刻出聲附和,他面色凝重:
“董卓,豺狼也,豈可與之制ぃ拷袢赵S其一門,明日他便敢索要宮禁!萬萬不可開此先例!”
盧植此刻也亦撫須沉聲道:
“老臣附議。董卓之心,路人皆知。制衡之策,用於忠直之臣則可,用於此等梟獍之徒,恐弄巧成拙!”
局面似乎傾向於樂安公主一方。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聲音響起了。
“太傅……太傅所言,也不無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坐在高位的何皇后!
何皇后此言一出,滿殿皆寂。
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下意識地避開了樂安公主看過來驚愕的目光,
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鳳袍的廣袖,
聲音雖弱了下去,卻帶著一絲不易動搖的固執:
“董卓……終究是迎回了董太后,於禮法有功。若全然拒之門外,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與本宮?”
“豈非坐實了‘不孝’之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劉疏君,意有所指:
“況且,京中兵權……”
“若能多一分制衡,於陛下、於朝廷,或更為穩妥。”
這話裡的潛臺詞,昭然若揭。
她寧可引入董卓這頭惡狼,
也不願看到樂安公主憑藉掌控局面的能力,進一步攫取權柄,威脅到她兒子劉辯的地位。
殿內幾位老臣如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他們如何聽不出何皇后這近乎愚蠢的短視之見?
顯然這位屠夫之妹,在局勢尚未穩定之時,就已經開始想著如何過河拆橋了!
頓時廳中眾人的心就冷了下去。
尤其是昨日參與了穩定宮內的盧植、皇甫嵩、王允三人!
盧植還好,他本就愚忠,雖然覺得何皇后此舉不妥,但頂多就是心中自己生悶氣。
可皇甫嵩與王允卻心裡泛起了嘀咕。
如今皇后如此不智,為了內鬥,竟不惜引外患入腹心!
即便是皇室出生的長公主尚要被如此對待,那他們這些從龍功臣……
還能等到封賞的那天嗎?
王允當下急得差點要上前一步,卻被身旁的盧植以眼神死死按住。
袁隗垂著眼瞼,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那抹嘲諷幾乎要滿溢位來。
“果然……屠戶之家,何來遠見?”
他在心底冷笑,“只顧著眼前爭權奪利,連社稷安危都能拿來當籌碼。”
“這何氏,當真是一步爛棋,卻也……妙不可言!”
他原本還擔心樂安公主憑藉方才那番擲地有聲的分析,徹底說服眾人,將董卓拒之門外,打亂他的全盤計劃。
沒想到,何皇后這出於私心的恐懼,
竟成了他最好的助攻。
“樂安啊樂安,”袁隗暗自思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你縱有千般智計,萬般手段,終究輸在了出身。”
“你非皇后嫡女,這宮闈之內,最大的名分不在你手。”
“何氏這蠢婦只需輕輕一句‘為了陛下’,便能將你的所有努力化為烏有。”
他幾乎能想象到此刻劉疏君心中的怒意與冰冷,但這正是他樂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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