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們背後使的力,走的門路,難道就比金銀乾淨多少?”
“不過是遮羞布蓋得巧妙些罷了。”
她說著說著,想起某些人的做派,不由的嗤笑一聲,帶著幾分瞭然與輕蔑:
“遠的不說,單說你主劉備,冀州之戰時明明立下大功,為何最後反而幾乎是最晚一個得到封賞,所得官職也頗多周折?”
一直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的牛憨,此刻猛地反應過來了,銅鈴大的眼睛一瞪,甕聲甕氣地插話:
“啊?公主的意思是……此處也有人使錢了?!”
他撓了撓頭,更加困惑:
“所以只有俺大哥沒使錢,所以才當不上大官?”
劉疏君美目掃過這憨直的漢子,並未怪罪他的插嘴,反而耐心解釋道:
“你大哥劉備自然是沒使錢的。但這可不代表,沒人‘替他’使錢……”
“啊?”牛憨和諸葛珪同時愣住了。
劉疏君端起案几上微涼的茶盞,輕呷一口,語氣平淡卻丟擲了驚人之語:
“據本宮所知,劉玄德最終的官職,在塵埃落定之前,至少變動過四次。”
“第一次,有人找到中常侍張讓門下,使了十二萬錢,為你大哥請的是河東郡丞之職。”
“第二次,有人走通了中常侍趙忠的路子,使了十萬錢,將你大哥的任職地改到了更為邊遠的武威郡,仍是郡丞。”
“第三次,有人直接在西園使了五十萬錢,意圖將你大哥調到汝南上蔡擔任縣長。”
“而第四次,則有人使了十五萬錢,咦髦雽⒛愦蟾缌粼诒避娦ЯΑ!�
這一連串的內幕聽得諸葛珪心驚肉跳,他不由得與牛憨對視一眼,眼中只剩下一個疑問:
主公何時在不知不覺中,得罪了這麼多人,被如此多方“關照”?
牛憨性子急,忍不住追問道:
“公主大人,您可知道都是哪些人使的錢?俺們得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
劉疏君放下茶盞,她自然沒有為那些宦官或其背後勢力保密的想法,坦然道:
“第一次,乃是大將軍何進府中的主簿陳琳暗中疏通。”
“第二次,是河東郡守麾下的長吏李儒的手筆。”
“第三次,經手的是袁府,但出面的是袁府管家。”
“第四次,則是槐裡侯皇甫嵩麾下偏將宗員所為。”
殿內一時寂靜,只餘窗外隱約的風聲。
這些名字背後代表的勢力盤根錯節,有外戚,有清流,有世家,有軍中將領,
其意圖更是耐人尋味,或是打壓,或是拉攏,或是別有用心地安置。
諸葛珪胸中一口濁氣緩緩吐出,他投效劉備時日尚湥�
自然無從知曉當初田豐那手“金蟬脫殼”的妙計,曾在洛陽掀起了何等暗流洶湧。
此刻,他心頭只餘下一個念頭在反覆盤旋——
當初被那田元皓僅憑一個主簿之職便說動,主動請纓擔下這使團副使之責,簡直是虧大了!
若早知此趟差使牽涉如此之深、水如此之渾,
怎麼也得討個一千八百石的郡丞之位,方能稍稍撫平這心頭之痛!
不過樂安公主既然能夠吐露如此多的內情,諸葛珪也不是冥頑不靈之人,立刻躬身道:
“殿下深诌h慮,珪拜服!此議甚善!”
牛憨雖然對其中彎彎繞繞不太明白,但他聽懂了“爵位更安全”的意思,也用力點頭:
“俺也覺得好!”
劉疏君見二人贊同,便道:
“既然如此,明日大朝,本宮會安排你二人上殿。屆時,依計行事便可。”
劉疏眼波流轉,再次落定在牛憨身上,靜默片刻,方徐徐開口:
“牛國丞,本宮另有一事,算是不情之請。”
牛憨當即正色:“殿下請講!”
“洛水之畔,你曾言欠本宮一命。”劉疏聲音清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之力,
“今日本宮有事,需你用這一命來還。”
話音未落,牛憨已豁然起身。
他那山嶽般雄壯的身軀挺得筆直,一雙環眼炯炯生光,不見半分遊移,唯餘一片赤盏泥嵵亍�
他抱拳當胸,聲如洪鐘:
“殿下的救命之恩,加上對俺大哥的援手之情,牛憨一刻不敢忘懷!”
“您有何差遣,但說無妨!”
“只要是正道之事,不違天理,不背朝廷,不負俺大哥信義——”
“即便是刀山火海,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又搬出那套“非正道不為”的立身之言,
只是此番措辭,顯比往日多了幾分條理,想來是這些時日讀書進益之功。
劉疏凝望著他,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讚許。
她要的,正是這樣一柄純粹又鋒利的刀,也不枉她特意將他從青州調回京中。
“甚好。”她微微頷首,
“具體事宜,容後再議。明日大朝,先辦好眼前的要緊事。”
…………
從水榭出來,回到西跨院,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給公主府的亭臺樓閣鍍上了一層暖金色,但諸葛珪的心頭卻像是壓著一塊寒冰,
絲毫感受不到暖意。
他屏退了左右,與牛憨單獨走進書房,關上房門,臉上才終於流露出壓抑不住的憂色。
“四將軍!”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你方才答應得是否太過輕率了?”
牛憨正拿起水囊咕咚咕咚地灌水,聞言放下水囊,抹了把嘴,疑惑地看向諸葛珪:
“輕率?公主救了俺,俺報答她,天經地義嘛!”
“唉,我的四將軍啊!”諸葛珪以手扶額,只覺得一陣頭疼,
“公主殿下是何等人物?”
“她深居宮中,卻能洞悉朝堂隱秘,連當初何人暗中算計主公都一清二楚!”
他指著牛憨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她所要您做之事,豈會是尋常小事?”
牛憨被諸葛珪這凝重的態度弄得有些茫然,他撓了撓頭,銅鈴大的眼睛眨了眨:
“先生,你到底想說啥?公主還能讓俺去幹啥傷天害理的事不成?”
“非也非也,”諸葛珪連連擺手,壓低了聲音,
“四將軍,您想想,公主殿下何等身份?”
“她若有事,自有皇家、有朝廷法度,為何偏偏要動用您這‘一命之恩’?”
“此事,定然是公主殿下不便、或者不能動用常規力量去辦的隱秘之事!”
第155章 西園校尉。
諸葛珪湊近一步,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這等事,往往牽涉極深,風險極大!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啊!”
“您方才也聽到了,主公當初在洛陽,不知不覺間就招惹了那麼多方勢力的暗中算計,”
“這京城的水,深不見底!”
“公主此舉,恐怕是要將您,捲入某場巨大的風波之中!”
“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會丟掉性命!”
牛憨聽著,臉上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沉靜。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平日裡顯得憨直的眼睛裡,竟透出幾分洞徹事理的明光。
“先生,你說的這些,俺聽懂了。”
牛憨的聲音沉穩下來,“京城水渾,公主有事難辦,這俺明白。”
他頓了頓,挺直了腰板,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但先生,你忘了一件事。”
“哦?”諸葛珪一愣。
“俺牛憨的命,是公主救的。沒有她,俺早就死在洛水邊了。”
牛憨說得斬釘截鐵:“這條命,從那天起,就不完全是俺自己的了。”
“至於大哥……”他提到劉備,眼神更加堅定,
“大哥常教導俺,大丈夫立於世,恩怨分明,一諾千金!”
“公主今天不僅點醒了我們貢品的事,還幫大哥謩澚饲缶舯艿湹姆ㄗ樱@是天大的恩情!”
“於公於私,俺牛憨都該報答。”
他看著諸葛珪,目光清澈而坦然:
“就算前面真有刀山火海,只要公主是為了正道,俺這把刀,就該為她往前劈!”
諸葛珪怔怔地看著牛憨,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位看似粗豪的四將軍,
心中自有一杆秤,秤砣便是那最簡單也最沉重的“義”字。
他所慮的得失利弊,在這純粹的“義”面前,反而顯得蒼白了。
半晌,諸葛珪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的憂色未退,卻多了幾分釋然和敬佩。
他對著牛憨深深一揖:
“四將軍赤罩模x薄雲天,珪……受教了。”
他直起身,神色也變得堅定起來:
“既然如此,明日大朝,我們便依公主殿下之計行事。至於殿下所託之事……”
“屆時,珪雖不才,也願與四將軍共擔風險!”
牛憨聞言,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諸葛珪的肩膀,拍得他一個趔趄:
“好!先生有學問,俺有力氣,咱們一起,幫公主把事辦好,也幫大哥把路鋪平!”
…………
翌日,清晨。
巍峨的德陽殿前,百官依序肅立。
鐘鼓齊鳴,旌旗招展。
天子劉宏端坐於龍椅之上,雖因宿醉略顯疲憊,但看到殿中那幾箱開啟的、珠光寶氣的貢品時,
眼中還是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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