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那日渭水之畔,不過是本宮一時興起,微服出遊,恰逢其會罷了。”
劉疏君輕描淡寫地將那日的驚險一語帶過,
但隨後語氣帶著一絲少見的挪移,讓一旁偷笑的冬桃都忍不住側目:
“倒是牛校尉你,以後走路多看看腳下。”
牛憨這才慢慢回過神來,腦子裡那點有限的智慧終於開始轉動,
“俺…俺…”他“俺”了半天,也沒“俺”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憋出一句,
“謝謝你上次救俺!”
這番憨直的反應,頓時讓水榭中頓時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冬桃忍笑忍得辛苦,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諸葛珪以手扶額,簡直不忍直視。
不過這樣倒是反而衝散了水榭中原本有些嚴肅的氣氛,劉疏君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擺了擺手打發正憋笑憋的辛苦的冬桃前去請茶:
“些許小事,不必掛齒。牛國丞,諸葛先生,請坐吧。”
…………
待二人落座,冬桃奉上香茗,氤氳熱氣方才嫋嫋升起,談話也隨之轉入正題。
公主既已施以庇護,諸葛珪自是心領神會,不敢怠慢。
不待劉疏君安坐片刻,他便已自袖中取出一卷絹帛,雙手奉上——正是東萊貢品的詳細清單。
秋水上前接過,轉呈至公主案前。
劉疏君素手輕抬,將那捲絹帛徐徐展開,目光自上而下,淡然掃過。
她身為大漢長公主,自幼長於深宮,母妃出身京兆杜氏嫡系,雖已故去,杜家仍按舊例,年年將份例送入宮中,從無短缺。
什麼金玉珠翠、海外奇珍,於她而言,不過是宮苑日常,早已見慣。
故她自認為,此刻覽此清單,心中應該是波瀾不驚。
但沒想到。
起初,她的神色還算平靜,但隨著看到的物品名稱和數量越來越多,她那執卷的纖指微微頓住,
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掠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
“蜀迦f匹,赤金千斤,東海明珠百斛,血玉珊瑚十隻,鎏金羽人像……”
初步估算……
這價值,少說也要一億錢!!!
她抬起眼,看向諸葛珪,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迷茫:
“諸葛先生,這清單上所列……”
“皆是劉太守欲獻於父皇的?”
說著,她那時長清冷如玉的語氣變得嚴肅:
“他……他搜刮民脂民膏了???”
第154章 西園買爵?
不怪她驚訝。
這份清單的價值,已非一個邊郡所能承載,即便放在州牧案頭,也足以令人倒吸一口涼氣。
然而公主無從得知,
劉備這夥人人均耿直,麾下质刻镓S、沮授眾人雖然有才,卻都是實幹派。
故於官場門道知之甚少。
他們既為那筆鉅額橫財心下惴惴,又對煌煌天威充滿敬畏。
所以幾相疊加之下,便乾脆將府庫中那些難以估量、不易變現的財物,全數充作貢品。
這才使得這份清單顯得如此驚世駭俗。
諸葛珪見公主神色劇變,語氣嚴厲,立刻起身,長揖到地,聲音沉穩:
“殿下明鑑,劉使君絕不敢行此等禍國殃民之事!”
“清單所列,確為東萊叛亂豪強府庫歷年積存,以及黃巾軍繳獲!”
“每一筆皆有賬冊可查,絕無半分取自民間。”
這……
聽聞此言,劉疏君反而有些傻眼。
她明白了。
劉備這是把家底和戰利品一股腦兒都掏出來了,全然不懂官場那套“藏七露三”的規矩,
更不明白,如此鉅額的貢品,非但不能彰顯其功,
反而會像幼童懷抱金玉行於鬧市,引得無數貪婪目光窺伺。
不過……
這個劉玄德,倒是實心眼,
居然捨得查抄豪強所得,幾乎傾囊獻出?
她平靜無波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無奈,蔥玉的指尖將清單置於一旁,
剛剛嚴肅的神情也消弭下去,化作思慮的表情。
她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令人心驚的清單上。
如此鉅額的貢品,若真原封不動地送入洛陽,父皇會如何想?
初時的龍心大悅之後,隨之而來的,必是無窮盡的索求。
她太瞭解這位父皇了,
他一旦知曉東萊能拿出這般厚禮,定會將其視為可肆意榨取的寶庫。
日後自然會將東萊視為可以予取予求的寶庫。
屆時,若劉備真如盧植所言,是個愛民如子的仁官,必不忍盤剝百姓以滿足上意,
到那時,抗命則遭忌,遵命則害民,左右皆是死局;
若他是個酷吏,正好藉此名目橫徵暴斂,那東萊黎民……
念頭電轉間,劉疏君心中已有決斷。
她素手微抬,執起那捲絹帛,在兩雙驚愕的目光注視下,竟“刺啦”一聲,
將其從中撕為兩半!
諸葛珪瞳孔微縮,幾乎要失聲驚呼,但見公主神色沉靜,絕非意氣用事,
又硬生生將疑問壓回了喉間。
“諸葛先生,”
劉疏君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些貢品,太過扎眼,於劉太守並非福事。”
她將其中一半絹帛輕輕推至案前,
“這半份,鎏金羽人像、東海明珠、血玉珊瑚等奇珍,可精心包裝,作為貢品呈送父皇。”
“這些東西華美炫目,正合父皇心意,恰到好處。”
隨即,她的指尖點了點剩下的半份清單,上面羅列著蜀迦f匹、赤金千斤等財貨。
“至於這些……”
劉疏君頓了頓,腦中迅速權衡。
東西既然已經亮明,再想完全藏下已不可能,父皇那邊遲早會得到風聲,強行扣下反是禍端。
不如……換個去處,物盡其用。
她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
“剩下的這些,不必呋貣|萊了。直接送往西園吧。”
“西園?”
那可是當今天子公開賣官鬻爵之所!
公主此意,是想讓他將剩餘的財貨送入西園,為劉備買官!
諸葛珪先是一怔,隨即恍然,臉色卻微微變了。
他已經明白公主的意思了,她這是想用主公的清名來保全東萊百姓!
可……
雖然此計對於劉備來說確實是個好辦法,既能消除陛下貪婪的後患,又能夠提升權勢。
看起來是個一舉兩得之法。
可主公劉備素來以仁義立身,若被人知曉官職是靠財貨去西園“求”來的,豈不是……
想到此處,諸葛珪臉上露出掙扎之色,他再次深深一揖,語氣帶著懇切與擔憂:
“殿下深诌h慮,珪感激不盡!只是這西園之事,天下人皆知乃是……”
“若是因此壞了主公清名,珪萬死難贖其咎!”
“主公他以仁義待人,體恤百姓,若背上買官之嫌,恐失士林之心,寒百姓之望……”
劉疏君看著諸葛珪那副憂心忡忡、唯恐玷汙了主公潔白羽毛的模樣,
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其忠心。
她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清湺詭蛑o的笑意。
“諸葛先生,你想多了。”
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淡然:
“你主劉備,如今可是有‘舍功救師’金身護體的人!盧尚書在士林中是怎樣的聲望?”
“他為你主公奔走呼號,親口坐實了這忠義無雙的名頭,豈是區區一點買官流言能輕易動搖的?”
她頓了頓,見諸葛珪仍面帶疑慮,便繼續道,語氣轉為沉穩篤定:
“況且,誰說是‘買官’了?本宮讓你去為劉玄德求爵!”
“求爵?”
諸葛珪下意識地重複,眉頭微蹙,顯然未能立刻領會其中精妙的區別。
劉疏君微微傾身,纖長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點:
“買官,求得是實職,是權柄,是能牧守一方的太守、刺史之位。”
“這等要職,若明碼標價而來,自然惹人非議,說你德不配位,說你以財亂政。”
“此乃士林大忌。”
她話鋒一轉,眸中慧光流轉:
“但‘爵位’不同。關內侯,乃至亭侯、鄉侯,乃是榮銜,是身份,是陛下酬功賞勞的恩典!”
“它不直接予你治理百姓之權,卻賜你安身立命之基,是鑲在你主公身上的一道金邊。”
“用剿滅黃巾、平定叛亂所得的戰利品,為將士們,求一個光宗耀祖的爵位,誰敢說半個不字?”
她看著諸葛珪眼中逐漸亮起的光,繼續點撥,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況且,誰說送入西園,就一定是買?”
“你不會真以為,那些高門顯宦,個個都是靠著政績卓著才得以封侯拜相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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