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終還是老人們腰受不住,先行站起身。
一老者道:“陳大人自上任以來,勤政愛民,日夜不休,救我松奉萬千百姓,今日陳大人卸任,我松奉百姓特奉萬民傘送行!”
話音落下,城門附近鑼鼓、嗩吶齊齊響起,響聲彷彿要傳遍整座府城。
第712章 離任3
“松奉李氏闔族上下,蒙陳大人所救,有再造之恩,李氏一族族長李春生攜全族贈萬民傘,以彰大人功績!”
一道蒼老的聲音落下後,李氏族長撐著一把大傘拄著柺杖一步步朝著陳硯走來。
傘由竹做骨,由紅綢做面,其上繡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等吉祥語。
傘邊沿掛滿小綢條,其上寫滿了李氏族人的姓名,隨著族長的走動,那些綢條隨之晃動,仿若萬民向陳大人行拜禮。
待李族長站定,雙手顫巍巍地將那把傘遞到陳硯面前,蒼老的雙眼裡盡是不捨。
陳硯退後一步,對那把傘深深一拜:“多謝李氏全族!”
再起身,上前,雙手鄭重地接過傘。
傘極重,重得陳硯需得兩隻手才能舉起來。
傘極大,大到彷彿能幫他遮擋一切風雨。
李族長退走後,又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朱氏闔族上下,感念陳大人德政,特贈萬民傘,祝大人此番離去後,一路繁花,平步青雲!”
朱族長舉著一把黃綢傘踩著鑼鼓聲一步一晃朝著陳硯走來。
陳硯將手中那把紅綢傘遞給陳茂後,對著朱族長的黃綢傘重重一拜,一直到那把傘送到近前,才終於直起身接過。
“周氏一族……”
“馮氏一族……”
“彭氏一族……
伴隨著一道道聲音而來的,是一把把載著族人敬意、感恩的傘。
這些傘由族長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送到陳硯手裡,再由陳硯託付給護衛們高舉。
一把、兩把、三把,至十把、二十把,三十把。
護衛們一人舉一把,人手已然不夠,就由趙驅領著民兵們接著舉,幾乎人手一把,將整個隊伍都遮擋住。
馬車裡的夏春在第十把傘時,就從馬車上下來,一把一把數著,一直到最後,整整六十六把!
夏春已徹底呆住。
百姓相送已是地方官的榮耀,能獲一兩把萬民傘,就已是榮耀至極。
大梁朝自太祖開朝以來,獲得最多萬民傘的肅翱肅公,也不過得了二十七把,足以震驚朝野,以致清廉之名傳遍五湖四海。
而今日,陳三元竟得了六十六把,已遠超肅公!
再看陳硯,夏春的神情已變了。
此番陳三元回京,怕是要真正的平步青雲了。
擁有如此民望,便是那一等一的好官、忠臣,誰若與之作對,在百姓眼裡就是貪官,在士林嘴裡就是奸臣。
陳三元,前途不可限量啊……
思索間,又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團建村村長李滿福,代表全村向陳大人送德政匾,以感大人厚恩!”
話音落下,鑼鼓聲再次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噼裡啪啦”的鞭炮聲。
兩名青壯抬著一塊大匾朝著陳硯走去。
匾上方掛著一朵由紅綢扎的花,多餘部分覆蓋住牌匾的上方邊沿後,懸在牌匾兩側。
上面只兩個大字:德政。
陳硯一人之力無法接住,陳茂等人手中都已舉著傘,無法再幫忙,只得請早已站到陳硯身邊的陳得壽幫忙。
當沉甸甸的牌匾入手那一刻,陳得壽卻覺渾身充滿了勁兒,臉色漲紅,整個人都充滿了喜氣,本就挺直了的腰桿子,此刻挺得更直了。
這是送給他兒子的,是他陳得壽的兒子!
他陳得壽這輩子沒大出息,可他養了個有出息的兒子,他這輩子就值了!
父子二人抬著牌匾對四周百姓又是連連躬身相拜,前排的百姓紛紛回禮,已有不少人淚灑衣襟。
一旁的盧氏和柳氏激動得渾身發熱,彷彿抬牌匾的是她們二人。
鞭炮炸完,四周濃煙被海風吹散,鑼鼓聲也漸漸消散,那些老者卻並未退走,反倒又有一人捧著萬民衣走到陳硯跟前,剛要開口,卻是一聲哽咽。
陳硯只得大腿微屈,將牌匾壓在腿上,左手扶著牌匾,右手去扶老人:“老伯切莫傷神。”
那老者淚眼婆娑地看著陳硯,道:“若不是大人,我們松奉哪裡能有今日光景。大人對松奉的恩情,我們松奉人都記在心裡。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沒什麼能送大人的,只能每家每戶勻出些碎布,為大人做這麼一件萬民衣,還望大人能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陳硯垂眸看向眼前的衣服,此衣由大大小小顏色不一,花紋不一的布料縫製而成,實乃無價之寶。
那老者見陳硯騰不出手,便親自提起萬民衣幫陳硯穿上。
又一老者上前,淚水溢滿眼眶:“大人護我松奉百姓近四年,如今離任,我松奉百姓懇請大人能再留任數年。”
老者們紛紛哭道:“懇請陳大人留下!”
百姓聲音此起彼伏:“松奉不能沒有陳大人您啊!”
“陳大人留下吧……”
一聲聲懇求鑽進陳硯的耳中,讓他雙眼溫熱,喉頭髮緊。
他又如何不願留下?
新任知府已與他交接完,他已不再是松奉知府、松奉市舶司提舉。
就連松奉團練大使一職也沒了。
陳硯終究沒忍住淚灑當場,只能一聲聲地對那些百姓道:“父老鄉親們回去吧……”
氣氛太過熱烈,原本站在兩邊的百姓紛紛朝著陳硯的方向圍過來。
陳茂大驚,當即命一眾護衛將傘收攏堆放進一輛馬車中,就衝向陳硯身邊,將其團團圍住,還對著湧上來的百姓大喊:“退後!都退後!”
可百姓們情緒已然失控,根本不顧陳茂等一眾護衛的呼喊,直接往陳硯方向擠。
哭聲夾雜著喊聲,把陳茂等人的聲音盡數壓下。
陳茂等人被人群擠來擠去,根本無力抵擋。
若是面對敵人,護衛們大可拔刀,可這些都是來為硯老爺送行的,他們只能肩並肩,死死將這些百姓與硯老爺隔開。
若這些人中藏了別有用心之人,一旦讓他們靠近硯老爺可就不得了了。
即便沒有趁亂摸魚的敵人,群情激動之下,若一個不慎發生踩踏,硯老爺也要危險了。
只是陳茂等人再如何努力,終究只有三十人,勉強在外圍了兩圈,沒多久便已精疲力竭。
第713章 離任4
被擠到外面的盧氏和柳氏二人瞧見這一幕也是徹底驚住。
剛剛還好好的在送東西,怎的這會兒就圍上來了。
這麼多人擠過來,怕是要把人都擠壞了。
源源不斷的人往陳硯方向擠去,沒多久她們就瞧不見裡頭的情況,只聽到喧鬧的哭喊聲。
何安福一拍大腿,大喝一聲:“一個個還跟呆頭鵝一般站在這兒作甚?救人啊!”
他也將手中的萬民傘一收,立刻就衝進人群裡。
此時正是陳大人危難時刻,他何安福必要為大人排憂解難。
趙驅大罵一聲,抬手就要將佔手的萬民傘扔到地上,一旁的王炳趕忙阻止:“這是大人的民心,不能扔!”
“就是拿這把破傘,才讓大人陷入如此危險處境。”
趙驅怒氣衝衝地將傘一收,往王炳手裡一塞,將彎刀連同刀鞘一同舉到半空,對著那些已經被此情此景嚇傻了的民兵們咆哮:“所有民兵,即刻收傘,隨我一同去救陳大人!”
因四周太過嘈雜,只有離他近的民兵聽見,紛紛收傘,往馬車裡塞。
後面的民兵瞧見了,便也跟著照辦。
趙驅領著五十多民兵,推開那些湧上來的百姓就往裡衝。
他身手敏捷,很快就為民兵們開出條道,民兵們便如長蛇般鑽進人群。
彼時何安福已被人群衝得隨波逐流,瞧見趙驅等人後,便趕忙往趙驅他們靠過去,還未靠近,又被人群衝出去極遠。
何安福氣惱之下大喊:“老子的功勞!”
可惜沒人聽清,更沒人在意。
民兵們在趙驅的帶領下衝到護衛們面前,順勢就將護衛們圍在裡面。
護衛們經過這麼一番推搡,已是累極,有民兵前來,他們壓力大減,就大口大口喘氣。
抬著牌匾的陳得壽驚慌失措:“剛剛還好好的,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陳硯啞著嗓子道:“百姓情緒激動罷了,爹,將牌匾放地上吧。”
陳得壽顧不得多問,隨著陳硯一同放下牌匾,就見陳硯取出一節掛在脖子上的竹哨,放到嘴邊,用力吹起來。
尖銳的聲音透過嘈雜的哭喊聲傳到趙驅等人的耳中,趙驅等三人紛紛拿出竹哨,與陳硯一同吹響。
四個竹哨聲音疊加在一塊兒,聲音變得極大,也傳出去極遠。
藏在百姓中的民兵聽到哨聲,也紛紛將哨子拿出來附和吹起來,哨聲徹底壓制住哭喊的嘈雜聲,響徹數條街。
陳硯對陳茂道:“疏散人群,切莫傷到百姓。”
陳茂與一眾護衛立刻向外傳令:“疏散人群,切莫傷到百姓。”
隨之便是趙驅等人圍在護衛外圍的民兵附和呼喊,聲音如波浪一般從正中心朝著外面傳去。
那些民兵紛紛附和,阻擋住還要往陳硯方向湧來的百姓,讓他們先回到兩邊站定,再將外圍的百姓一一勸離疏散。
百姓們雖情緒激動,也知如此下去對陳大人十分危險,只能戀戀不捨地跟隨民兵們回到路邊。
如此又過了一個時辰,人群終於被徹底疏散,護在陳硯身邊的護衛與民兵們都是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喘氣,滿臉疲倦之色。
陳硯對四周的百姓拱手,朗聲道:“多謝鄉親們的挽留,我也十分不捨松奉,可朝廷的調令下來了,我需去別處上任,不走不行了。新知府江大人已上任,他必會帶領松奉繼續發展,讓鄉親們日子越過越富足!”
回應他的又是陣陣不捨的哭聲。
那些站在城牆下的族老族長們,此刻也是默默抹眼淚。
他們松奉來來去去有多少知府,哪一個也比不得陳大人一心為民,一心為松奉。
新上任的知府縱使是個清官,松奉也不會如陳大人在時那般一天一個樣了。
如此一想,對陳大人的不捨又加重了幾分。
李氏族長哽咽道:“我等實在捨不得大人離去,還請大人留下遺愛靴。”
其餘人也紛紛附和,求陳硯留遺愛靴。
官員離任要走時,老百姓攔路挽留,官員就會任由老百姓脫下官靴,把官靴釘在城門上供著,讓人瞻仰參觀。
如今百姓既已提出,陳硯自是不能拒絕,便伸出腳,由兩位年紀最大的老者將官靴脫下,抱在懷裡,如獲至寶。
陳硯穿著襪子站在地上,對送行的百姓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鄉親們珍重,我這就要出城了。”
言畢,又對著四周的百姓行了禮,對陳茂使了個眼神,轉身走去扶了盧氏就往馬車裡鑽。
再在此待下去,百姓情緒激動之下恐要出事。
陳茂喊了幾名護衛起身,將牌匾搬上後面一輛他們坐的馬車。
又將陳得壽和柳氏請進馬車,最後才來提醒依舊呆呆站著的夏公公。
車隊再次緩緩前行,眼見馬車離城門越來越近,百姓們再次情緒激動,紛紛去攔馬車。
有些人的手直接搭在馬車上,使得馬車只能慢悠悠向前,根本不敢真正跑起來。
城門旁邊的香案早已擺上新鮮瓜果與飯菜,香爐上插著三根半人高的大香,縫隙裡插著不少小香。
旁邊的銅爐裡大火洶洶燃燒,幾名老者不斷地往裡添紙錢,海風捲著煙和紙灰往城外飄去,一名道士站在香案前唸唸有詞。
鑼鼓、嗩吶在路兩邊高歌,儘自己最大的熱情歡送陳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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