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得嘞!就知道找你小子靠譜!”陳賡滿意地吸了口煙,話題一轉,“對了,還有個樂子。今天航校試飛,新來的那個小王,膽子忒大,開著初教-6想玩個低空通場,結果差點把地勤老張的帽子給掀飛了,把老張氣得跳腳罵娘,攆著他跑了半個機場,那場面,嘖嘖……”
衛辭書扯了扯嘴角,有氣無力地笑了笑:“活該。老張那帽子戴了快十年了吧?寶貝得跟啥似的。新人這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可不是嘛!”陳賡也樂不可支,“最後罰了小王要擦一個星期的飛機,老張才消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又聊了幾句航校的糗事和工廠的進展,窯洞裡煙霧繚繞。
陳賡瞅著衛辭書那副隨時要睡過去的樣子,終於清了清嗓子,把菸屁股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然後開口說道:“咳,那個……老衛啊,還有個事兒。算是……任務吧。”
衛辭書半睜著眼,警惕地看著他:“你又打什麼主意?先說好,要物資得走流程找澤民首長簽字。”
“不是物資的事兒。”陳賡擺擺手,“是這麼回事。“咱們蘇區婦聯,蔡暢大姐她們牽頭,這不是墾殖兵團、被服廠、製藥廠、菸草集團都越搞越大嘛,裡面女同志是主力軍啊!她們決定在這幾個大單位正式成立婦聯的下屬機構,加強聯絡,解決女工同志們的實際困難。”
“嗯,聽說了。好事。”衛辭書點點頭,心裡卻有點打鼓,不妙預感的警報瞬間拉響。
果然,陳賡笑眯眯地接著說:“大姐們覺得吧,你管著後勤這一大攤子,這些廠子都歸你協調,又是年輕有為的幹部,思想也新。她們指名道姓,想請你在成立大會上,給大夥兒講幾句,致個辭,鼓鼓勁兒。你看……”
聽到這裡,衛辭書瞬間瞪圓了快要閉上的眼睛,然後立刻坐直了身體,連連擺手:“打住!陳賡,你趕緊給我打住!這事想都別想!你看我像能去致開幕詞的人嗎?我只會算賬、發物資、盯著機器轉,然後就是做手術!讓我去跟女同志們講話?講什麼?講怎麼提高流水線效率?講磺胺的化學分子式?還是講捲菸廠菸絲的配比問題?”
“哎喲喂,我的衛大部長!”陳賡一副“你太謙虛了”的表情,“你可是咱們蘇區的大功臣!管著金山銀山!技術大拿!年輕有為!還是主席親自介紹的黨員!你去講話,那分量多足啊!不比我們這些大老粗強?你就隨便講講,講講咱們蘇區建設的大好形勢,講講婦女同志在後方生產支援前線的重要性,講講未來光明前景……這不就齊活了?”
“不去!”一向老好人的衛辭書,此時態度異常堅決的回應,“我手頭一堆事!青黴素生產線剛穩定,得盯著擴產!演習暴露的後勤問題整改方案還沒批完!幾個老總的慢性病調理計劃剛開個頭!還有一堆墾殖兵團的擴大生產申請等著我簽字!我哪有那閒工夫去準備什麼演講詞?不去不去,堅決不去!你讓蔡大姐她們找別人,找總理、找聞天首長,實在不行找老總去都行!反正別找我!”
“嘖,你看看你,急什麼眼啊。”陳賡一點兒沒被衛辭書 的拒絕嚇退,反而慢悠悠地又點了一支菸開口說道,“找周副主席?人家在南京跟老蔣鬥智鬥勇呢!找張聞天同志?他現在管宣傳的,忙得腳不沾地!找老總?你讓老總去講打仗還行,講婦女工作?那不是對牛彈琴嘛!”
說到這裡,陳賡拍了拍衛辭書的肩膀,臉上露出些許壞笑,一副你聽我講的樣子對衛辭書開口道:“老衛,這可不是一般的任務。這是統戰價值!懂不懂?你現在可是咱們蘇區的寶貝疙瘩,技術權威,青年才俊!你去給婦聯站臺,那意義能一樣嗎?說明咱們黨,咱們軍隊,咱們整個蘇區建設,都高度重視婦女這支偉大的力量!這政治覺悟你得有啊。”
衛辭書被陳賡這套統戰價值理論噎得直翻白眼,疲憊感混合著哭笑不得的情緒讓此時的牢衛直接繃不住的開口:“陳賡!你少給我扣大帽子!我管它什麼價值不價值,我現在就想睡覺!就想把手頭這堆破事弄完!演講?致詞?殺了我吧!”
看著衛辭書一副生無可戀、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的樣子,陳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衛辭書的肩膀,帶著兄弟只能幫你這麼多的同情和理解開口道:
“行了行了,知道你累。這樣,我也不逼你。那我回去就跟大姐們說,衛辭書同志工作太忙,實在抽不開身,連婦聯這點小事都顧不上了……”
“哎!等等!”衛辭書一聽這話,立刻坐直了。這話傳出去,他以後在婦聯那邊還能有好日子過?大姐們的戰鬥力他可是見識過的。
思索了片刻後,衛辭書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看著陳賡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認命般地長嘆一口氣:“……行行行!算你狠!我去!我去行了吧!”
“這就對了嘛!”陳賡立刻眉開眼笑,彷彿剛才威脅衛辭書的不是他,“禮拜天上午九點,邊區大禮堂,別忘了啊!稿子要不要我幫你湊合兩句?”
“稿子個屁!”衛辭書沒好氣地揮揮手,像趕蒼蠅開口道,“到時候臨場發揮,說幾句大實話得了。你趕緊走,讓我清淨會兒!”
“得令!”陳賡目的達成,心滿意足地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桌上的紅塔山,“煙再給一包唄?晚上還得琢磨航校的事。”
衛辭書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抓起煙盒直接扔了過去。
“趕緊滾蛋。”
陳賡精準接住,嘿嘿一笑,拉開門溜了。
窯洞裡重新安靜下來,衛辭書癱在椅子上,望著黑黢黢的窯頂,嘴裡嘟囔著:“致詞……致個鬼的詞……禮拜天……讓主席給我批個條子,就說去延長油田視察,看她們上哪找我去……”
話雖這麼說,衛辭書也知道這招肯定糊弄不過去,在安靜片刻後,認命地睜開眼,掙扎著坐直身體,把膝上型電腦拖到面前。
螢幕幽幽的光映著他滿是疲憊的臉。游標在空白文件頂端閃爍,下方是他剛剛敲下的標題——《私有制,婦女解放與社會主義》。
這標題夠大,夠唬人。可接下來呢?
衛辭書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敲不出一個字。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又亂糟糟的。
作為一個來自後世的年輕人,談到婦女這個話題,衛辭書不由得想起了後世網際網路上的女拳亂象,那些尖銳的對立、無休止的爭吵、標籤化的攻擊、各大高校或者官方組織的下場……像走馬燈一樣在衛辭書的眼前晃。他本能地對這個話題感到一種疏離和……恐懼。
說什麼?怎麼說?在1937年的延安,對著那些在墾荒、在紡線、在製藥廠裡揮汗如雨的女工、農婦、紅軍女戰士,他能講什麼?
講那些網路上的口水仗?講那些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現代性別議題?這顯然不行。
可講什麼才算“政治正確”?才算符合蘇區當下的需要?才算不是理所當然的廢話?
想到這裡,衛辭書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又點上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試圖把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煙霧繚繞中,他盯著那個刺眼的標題,越看越覺得空洞。時間一點點過去,文件依舊一片空白。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比陳賡剛才那下輕得多,也規矩得多。
“進。”衛辭書頭也沒抬,以為是哪個幹事來送檔案。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寒氣。一個穿著深色棉袍、圍著灰色圍巾的身影站在門口,正是魯迅。
先生的手裡還提著一個不大的布包。
“辭書同志,打擾了。”魯迅先生一邊走進窯洞,一邊有些詫異地看著衛辭書的黑眼圈和桌上亮著的筆記本螢幕,“廣平做了些米糕,想讓我明天送給你。但我今晚失眠,見你的窯洞也亮著燈,所以就不請自來了。”
“先生?!”看到魯迅清癯消瘦的臉龐,衛辭書馬上從椅子上起身,“快請坐!我馬上去泡茶。”
擺擺手示意衛辭書不用客氣,魯迅轉身帶上房門,然後徑直走到桌邊,目光落在螢幕那行醒目的標題上,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私有制,婦女解放與社會主義》?好大的題目。怎麼,辭書這是要著書立說,還是要給誰做報告?”
聽到魯迅的問題,衛辭書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一邊麻利地翻找茶葉罐和搪瓷缸,一邊苦著臉抱怨:“先生您可別提了!陳賡那傢伙給我挖了個大坑!蘇區婦聯要在幾個大廠成立下屬機構,蔡暢大姐她們非要我去成立大會上講幾句。我這……我哪會這個啊!算賬發物資我在行,讓我對著女同志們講大道理,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嘛!”
說完這句話,衛辭書找出茶葉,又提起暖水瓶晃了晃,還好有水。給魯迅和自己各泡了一缸濃茶,整個窯洞瞬間飄蕩出濃郁的茶香。
魯迅接過搪瓷缸,吹了吹熱氣,在衛辭書讓出的椅子上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哦?講婦女工作?這倒是個要緊事。只是這題目……”對了衛辭書,魯迅笑了笑,然後抬手指了下旁邊的電腦螢幕,“未免太大了些。你想講什麼?”
衛辭書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雙手一攤:“我要是知道講什麼就好了!陳賡說什麼‘講講大好形勢’、‘講講婦女重要性’、‘講講光明前景’……都是空話套話!我自己聽著都彆扭。總不能真跟女工同志們講怎麼提高流水線效率,講菸絲配比吧?”
魯迅啜了口熱茶,沉默片刻,緩緩道:“空話套話,自然無味。婦女問題,根子不在口號,而在實處。我早年寫過一篇小文,《娜拉走後怎樣》,還記得嗎?”
聽到魯迅的話,衛辭書些微發愣了一下,然後馬上點頭:“記得!先生您說,娜拉從玩偶之家出走是覺醒,但出走之後呢?沒有經濟權,不是墮落,就是回來。歸根結底,錢是要緊的。”
“對,要緊的是錢,是經濟權。”魯迅放下茶缸,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婦女要真正解放,光喊平等自由沒用。首先要能自己養活自己,不必依附於父兄或丈夫。經濟獨立了,腰桿才能硬,說話才有分量。否則,所謂解放,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做玩偶,或者連玩偶都不如。”
衛辭書聽著魯迅的發言,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猛地一拍大腿:“對啊!先生您說到點子上了!”
想到要點的衛辭書興奮地指著窗外開口道,“您看咱們蘇區的被服廠、製藥廠、捲菸廠、墾殖兵團……多少女同志在裡頭幹活?她們掙工資,邊區票捏在自己手裡!給家裡買米買布,給孩子添件新衣裳,甚至還能存下一點。這跟在老家圍著鍋臺轉,看男人臉色吃飯,絕對不一樣啊!”
魯迅微微頷首:“這就是了。你管著這些廠子,最清楚她們的變化。她們的力氣不比男人差,心思比男人更細。製藥廠裡那些瓶瓶罐罐,被服廠裡飛針走線,哪樣離得開她們?女同志們靠自己的勞動掙飯吃,掙尊重。這就是實實在在的進步,比空喊一萬句口號都強。”
衛辭書只覺得堵在胸口的悶氣一下子通了,思路豁然開朗:“先生,我明白了!我就講這個!不講那些虛的,就講咱們蘇區婦女同志,是怎麼透過進工廠、參加生產勞動,實實在在掙到了經濟權,挺直了腰桿!講她們怎麼從‘娜拉出走’變成‘娜拉站穩了腳跟’!講在咱們蘇區搞的這套社會主義的生產體系下,婦女有了靠勞動養活自己、改變命叩穆纷樱∵@比講什麼光明前景的口號之類實在太多了!”
魯迅看著衛辭書眼中重新燃起的雀躍的神情,臉上露出了支援和讚許的表情:“嗯。立足現實,邊區的同志們不是大學生,不要講太多理論,而是多說一些她們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讓她們知道,她們手裡的邊區票,紡的布,做的藥,都是她們力量的證明。這路走對了,走下去,才有真正的社會主義下的婦女解放。你這稿子,題目也可以改得更實在些。”
衛辭書用力點頭,感覺渾身輕鬆了不少。他立刻拖過筆記本,把電腦螢幕上那個大而無當的標題刪掉,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新字:《勞動的手,自己的錢——蘇區婦女經濟地位的變化與婦女解放的歷程》。
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延安大禮堂
禮堂里人聲鼎沸。墾殖兵團的女墾荒隊員、被服廠的縫紉女工、製藥廠的操作員、捲菸廠的捲菸工、菸草集團的晾曬工……穿著各色的工裝或嶄新的棉遥瑪D滿了禮堂的環形座位。
蔡暢、鄧穎超等邊區婦聯的負責同志,以及各廠的女工代表坐在前面的主席臺上。
衛辭書穿著整潔但半舊的迷彩作訓服,手裡捏著幾頁寫滿字的A4紙,從側門悄然溜了進來。他本想找個角落坐下,結果剛進門就被眼尖的蔡暢大姐發現了。
“辭書同志!這邊!就等你了!”蔡大姐站起身,聲音洪亮地招呼著,臉上是熱情洋溢的笑容。這一嗓子,讓原本嗡嗡作響的禮堂瞬間安靜了大半,無數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衛辭書身上。
衛辭書只覺得頭皮一麻,耳根子瞬間就熱了。
臉紅的牢衛下意識地想把稿子藏到身後,硬著頭皮在眾人的注視下,快步走向主席臺側方預留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好奇、打量,甚至一些年輕女同志毫不掩飾的欣賞。
牢衛的名聲在蘇區很特別。技術權威、後勤大管家、主席信任的年輕人、紅軍總院唯一能上大手術的頂尖大夫……加上一張在艱苦環境中顯得格外清俊的臉,讓他在女幹部女同志中頗具話題性。平日裡衛辭書深居簡出,埋頭工作,極少社交,此刻突兀地出現在婦聯的會場,自然吸引了眾多好奇的注視和低聲議論。
“那就是衛副部長?看著真年輕……”
“聽說他管著所有廠子的物資呢,本事大得很!”
“聽製藥廠的王姐說,他弄出了盤尼西林,救命的藥!”
“就是他呀?看著像個學生……”
這些細碎的聲音鑽進衛辭書的耳朵,讓他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猛灌了一口水。
“同志們,安靜一下!”蔡暢大姐走到臺前,敲了敲桌子,對會場的眾人朗聲開口道,“邊區幾個主要生產單位的婦女聯合會下屬機構,今天正式成立了!這是咱們邊區婦女同志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說明咱們婦女,在邊區轟轟烈烈的生產建設裡,頂起了實實在在的半邊天!”
掌聲熱烈地響起,之間夾雜著女工們興奮的低語聲。
“成立大會,咱們得請位同志來鼓鼓勁,講講咱們婦女同志在邊區建設裡的地位和作用。今天,我們特意請來了咱們邊區的大管家,後勤部的衛辭書副部長!”蔡暢側身,向衛辭書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辭書同志管著咱們邊區最重要的幾個廠子,最清楚咱們女同志幹了多少活,立了多少功!下面,就請辭書同志給大家講話!”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熱烈,還夾雜著善意的笑聲和鼓勵的目光。
衛辭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走到臺子中央那張簡陋的條桌後站定。他展開那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或樸實、或年輕、或飽經風霜卻充滿力量感的女性的臉龐。
“各位大姐、同志們,”衛辭書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的開口道,“蔡大姐讓我來講幾句,說實話,有點趕鴨子上架。我這個人,平時就管管倉庫,算算物資,盯著機器轉,給首長們看看病,嘴皮子上的功夫,實在不太行。”
臺下響起一片善意的粜Γ瑲夥蛰p鬆了不少。
“讓我講什麼大好形勢、光明前景,那些話,咱們邊區報紙上天天登,廣播裡天天放,大家比我熟。我今天,就想跟大家嘮點實在的。嘮點咱們邊區婦女同志,靠自己這雙手,實實在在掙到了什麼,改變了什麼。”衛辭書頓了頓,神情開始變得認真起來起來“在開始之前,我想為大家介紹一篇文章,叫《娜拉走後怎樣》……”
“……我不看好娜拉的命摺5矣X得,咱們邊區也有過娜拉,不過和文章中的人不一樣的是,我們的同志們找到了很好的工作。”說到這裡,衛辭書拿起一張稿紙:“先看咱們邊區幾個主要工廠的女工比例。被服廠,女工佔了八成五。製藥一廠,女工佔了七成。太原捲菸廠,女工佔了六成。墾殖兵團下屬的食品加工廠、紡織廠,女工比例更高……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咱們邊區最重要的民生保障線、工業生產線,主力軍是咱們的婦女同志!”
臺下鴉雀無聲,但所有女工們的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眼神也跟著明亮了許多。
“再看工資。”衛辭書指著稿紙上的數字對臺下的人群開口,“以製藥一廠為例,一個熟練的女操作工,一個月能掙三十五到四十塊邊區票!這是什麼概念?在國統區,一個女工在紗廠累死累活,能拿到十塊大洋都算頂天了!在咱們老家農村,一個壯勞力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刨去租子,手裡能落下幾個銅板?咱們邊區女工,靠自己的技術和勞動,掙的是實打實、沉甸甸的邊區票!這些票子,捏在咱們自己手裡!”
說到這裡,衛辭書環視全場,聲音下意識地提高了一些:“這票子能幹啥?能去供銷社買米買面,養活一家老小!能給娃娃扯塊新布做身衣裳!能給自己添點雪花膏、買塊香皂!甚至,還能存下來!這在過去,在地主老財還在的時候,咱們敢想嗎?咱們婦女,什麼時候能這麼硬氣地花自己掙的錢?”
臺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贊同聲,許多女工用力地點著頭,眼神裡充滿了認同和自豪。
“這就是實實在在的變化!靠的是什麼?”衛辭書放下稿紙,看著眾人,“不是靠喊口號,不是靠別人施捨,就是靠咱們自己這雙勞動的手!靠在邊區搞的這套生產體系!咱們邊區,不興地主地主老爺,男尊女卑那一套。工廠是咱們自己的,機器是咱們自己的,生產出來的東西,就是為了打鬼子、建設邊區、改善大家生活。咱們婦女在這裡幹活,不是給哪個東家打工,是在給自己、給咱們的子弟兵、給咱們的新邊區幹活!所以,咱們掙的每一分錢,都堂堂正正,腰桿子都挺得直!”
掌聲再次爆發出來,比前兩次更加熱烈、持久。許多女工激動地拍著手,臉上洋溢著光彩。衛辭書看到前排幾位被服廠的老大姐,眼角已經開始閃爍著淚光。
“咱們能自己掙錢了,腰桿子才能硬,說話才有分量。”衛辭書對臺下眾人有種的講道,“在咱們邊區,婦女能頂半邊天不是一句空話。這是咱們自己幹出來的底氣,是咱們手裡攥著的邊區票證明了的事實!咱們支援了前線,建設了邊區,也實實在在的改變了自己的命撸∵@就是咱們蘇區婦女,自己走出來的解放道路!”
看著臺下的眾人,衛辭書也由衷的說道:“我認為,婦聯的成立不是搞什麼形式主義,而是要更好地把咱們組織起來,解決咱們的實際困難,讓咱們的勞動更有保障,生活更有奔頭!我相信,只要咱們繼續擰成一股繩,靠著自己這雙勞動的手,咱們婦女同志在邊區這片新天地裡,一定能活出個更硬氣、更敞亮的明天!”
“譁——!”雷鳴般的掌聲瞬間淹沒了衛辭書的聲音。
“說得好!”臺下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又引來一片贊同的掌聲和笑聲。
衛辭書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得到支援的笑意,他拿起稿紙:“最後,我本人代表後勤部,向在場的同志們表個態。如果各位姐妹同志們在生產中遇到了實際的困難,無論是工具短缺、原料供應,還是一些生活上的不便問題。歡迎大家透過婦聯這個組織向上反映。”
“後勤部一定盡全力幫助大家解決困難!我的話講完了,謝謝大家。”
說到這裡,衛辭書收起演講稿,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看著衛辭書的動作,禮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
人群的掌聲比開場時更熱烈,更持久。女工們用力拍著手,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神情。蔡暢大姐帶頭站起身,用力地鼓掌,看向衛辭書的目光充滿了讚許和欣慰的神情 。
看著臺下的反饋,衛辭書鬆了口氣。他快步走下講臺,想趕緊離開這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同性十分稀少的場合。
但是衛辭書剛走到禮堂側門,一個穿著製藥廠工裝、梳著兩條粗辮子且臉色通紅的年輕姑娘從人群裡擠出來,把一個油紙包塞進衛辭書的懷裡。
“衛……衛部長!這……這是我娘醃的蘿蔔乾,可好吃了!您嚐嚐!”姑娘說完,不等衛辭書反應,轉身就跑回了人群裡,引起一陣善意的粜Α�
“啊,謝謝。”下意識地接過油紙包,衛辭書看著姑娘消失的方向愣在原地。旁邊的幾個女幹部看著衛辭書的這副樣子,更是掩著嘴笑了出來。
油紙包帶著些許溫熱,一股鹹菜的清香隱隱透出。衛辭書握著它,臉上的茫然還沒完全褪去,四周善意的粜β暩屗l熱。他下意識想把這包蘿蔔乾塞進作訓服口袋,但不知道為什麼,以往弄槍操炮都不是問題的牢衛,此時的動作卻有些笨拙。
“衛副部長,”蔡暢大姐帶著笑意走過來,當著眾人的面直接對衛辭書開口說道,“講得很好!句句實在,說到姐妹們心坎裡去了。”
說到這裡,大姐的目光掃過衛辭書手裡的油紙包,臉上的笑意更深,“看,這就是同志們的心意。你這後勤部長,往後可得把姐妹們生產上的難處,多放在心上啊。”
“應該的,蔡大姐。”衛辭書趕緊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自然點,“生產上的事,您和廠裡的同志隨時找我。那個……製藥廠那邊還有幾個關鍵裝置引數要確認,我得趕緊過去看看。”
“工作要緊,快去吧。”蔡暢理解地擺擺手。
衛辭書如蒙大赦,攥著油紙包,幾乎是貼著牆邊快步溜出了禮堂側門。
初春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衛辭書終於鬆了口氣。剛才臺上那種被無數異性目光注視的感覺,比連續做三臺大手術還讓他心慌。衛辭書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蘿蔔乾,搖搖頭,小心地揣進了作訓服的內袋裡。這東西,回頭和陳賡一起吃掉好了。
第一四三章 愧疚,彌補
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延安 後勤部辦公室
“衛副部長,這是今天需要籤批的製藥一廠擴產的裝置清單。”抱著一疊檔案的技術幹事走到衛辭書的辦公桌,然後對其開口說道。
“辛苦了,放那吧。”聽到幹事的報備,衛辭書習以為然地了一聲,頭也沒抬,繼續核對著一份墾殖兵團春耕物資調撥單上的數字。
桌上的檔案堆成了小山,鋼筆尖在造紙廠新生產的邊區紙上沙沙作響。
“衛部長,”另一個聲音響起,是負責被服廠原料的幹事,“被服二廠那邊新到一批棉花,但質檢報告顯示質量不達標,您看……”
“按流程處理,不合格的一律退回原供應點,該追責的全部追責。”衛辭書乾脆地給出自己的答覆。
在簽完墾殖兵團的單子後,衛辭書又拿起擴建青黴素生產線的裝置清單快速瀏覽起來。
“衛副部長,還有件事。”從衛辭書手中接過簽名,那名技術幹事沒有像往常那樣走掉,而是站在那裡對衛辭書開口說道,“《解放日報》和《蘇區婦女報》的記者同志在外面等著,想就您上次在婦聯大會上的講話做個專訪。”
聽到那名幹部的話,衛辭書筆尖一頓,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沒空。讓他們找婦聯的同志。”
“蔡大姐那邊已經採訪過了,她們說……”看著衛辭書的有些不悅,那幹事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開口,“說衛部長您講得更實在,反響特別大,想請您再深入談談。”
“反響大?”衛辭書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他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想到這件這事還有什麼後續,“什麼反響?”
“您那天的講話,登報後反響可大了!不光《新華日報》《太原日報》這些咱們蘇區的大報都轉載了,聽說連天津、北平一些同情咱們的報紙也摘了要點。廠裡的女工同志們,好些人把登著您講話的那張報紙剪下來貼床頭了。都說衛部長講得對,手裡掙錢,腰桿才硬!”
衛辭書愣了一下,完全沒料到自己說的這幾句大實話能在人群裡傳這麼遠。
愣了一下後,回過神來的衛辭書隨即擺擺手:“行了行了,知道了。採訪的事推掉,就說我下基層了。裝置清單我看完了,航校這幾天去四號庫會比較勤快,你把他們的出入記錄和對應的條子整理好。”
“是!”
打發走了幹事,衛辭書伸了伸懶腰,想繼續處理其他剩餘檔案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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