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96章

作者:半江瑟瑟

  “喂,後勤部衛辭書。”

  “辭書同志嗎?我是組織部老李啊。”電話那頭傳來組織部李副部長熟悉的聲音。

  “李部長您好。”聽到對面人的自我介紹,下意識以為有對接工作任務的衛辭書立刻坐直了些。

  “最近工作很忙吧?要注意身體啊辭書同志……”聽到衛辭書的回應,李副部長聲音溫和的寒暄兩句,然後話鋒自然一轉,“是這樣的,組織上最近在關心年輕同志的成長和生活問題。辭書同志為革命做了這麼大貢獻,個人問題也該考慮考慮了嘛。邊區醫院的小劉同志,業務骨幹,思想進步,人你也認識吧?還有抗大的林教員,教學水平一流,性格也好……”

  聽到這裡,衛辭書頭皮一緊,然後趕緊打斷李部長的講話:“李部長,謝謝組織關心!我……我目前工作實在抽不開身,個人問題真的暫時不想考慮……”

  “工作要幹,生活也要顧嘛!”李副部長笑呵呵地打斷了衛辭書的打斷,“革命是長久的事業,個人問題解決好了,更能安心工作。這樣,你先忙,回頭我讓她們……”

  “李部長!澤民首長喊我去延長煉油廠開現場會!我得馬上走了!這事回頭再說!謝謝您!”衛辭書語速飛快,不等對方再開口,“啪”地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長長吁了口氣。

  但是事情並沒有按照衛辭書的想法,就此解決。

  接下來的日子,老衛總是被類似的事情困擾。比如去被服廠協調新式作訓服布料供應,車間主任彙報完工作,總要順口提一句“衛部長,您上次講勞動婦女頂天立地,可給咱們廠姑娘們鼓了大勁!”。去製藥廠檢查青黴素的分裝線,技術員王工也會笑著說:“衛部長,您那篇講話,我念給我婆姨聽了,她託我感謝你為婦女同志發言!”。

  甚至在總院食堂吃飯,打飯的炊事班大姐也會多給他舀一勺菜……

  這些樸素的認同讓衛辭書有些暖意,但隨之而來的“光環效應”更讓他無所適從。走在路上,他能感覺到更多或好奇或欣賞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尤其是來自年輕女同志的目光。組織部那邊雖然被他暫時搪塞過去,但蔡暢大姐和鄧穎超鄧大姐見了他,也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個人問題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

  甚至有一次,組織部的李副部長當著衛辭書的面開啟了一個檔案袋,抽出幾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和幾張照片。照片上是幾位年輕的女同志,有穿著工裝的,有穿著列寧裝的,都顯得精神幹練,眼神明亮。信紙上則是娟秀的字跡,內容含蓄,但表達的意思很明確:介紹認識,希望建立革命友誼。

  對此衛辭書只能說一句,革命友誼就算了,我怕陳賡誤會……

  這天下午,衛辭書剛審批完幾所高校新季度的科研專案撥款名單,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進。”聽到聲音的衛辭書隨即抬頭喊了一句。

  伴隨著“吱嘎”一聲門響,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的蔡暢大姐,帶著兩位陌生的女同志推門而入。

  兩位女同志一位穿著製藥廠的工裝,另一位穿著被服廠的藍色罩衫,此時臉上都帶著緊張和期待和期待的神情。

  “辭書同志,打擾你工作了。”拉了把椅子坐到辦公桌對面,蔡暢開門見山的對衛辭書開口說道,“這兩位是製藥一廠和被服二廠選出來的女工代表,王秀蘭同志和李春梅同志。她們有些生產上的具體困難,想直接向你反映,我覺得這事關婦女同志們的生產積極性,以及關係到同志們切實的身體健康權益,就帶她們直接過來了。”

  衛辭書聞言立刻放下筆,看著面前三人神情認真開口道:“好的,蔡大姐。兩位同志,快請坐。保障上的困難儘管說,我們後勤部就是專門解決大家這方面問題的。”

  聽到是具體的工作問題,衛辭書緊繃的神經反而鬆弛下來,然後迅速進入了相應的工作狀態。

  看著面容親切的衛辭書,製藥廠的王秀蘭率先開口:“衛副部長,我們廠現在進行的是三班倒的工作制度,夜班的女工同志很多家裡有娃娃。廠裡沒有託兒所,如果上夜班的話,只能把娃娃鎖在家裡,或者託給鄰居老人照看,大家心裡不踏實,怕出事,這心神不寧的,也挺影響大家的工作效率。我們婦聯小組商量了,能不能請後勤部幫忙,在廠區附近找間空窯洞,簡單佈置一下,晚上僱幾位可靠的大姐臨時照看這些娃娃?費用我們可以從互助金裡出一部分。”

  在王春梅把話說完後,另一邊被服廠的李春梅接著開口:“衛副部長,我們被服廠現在任務重,裁剪和縫紉都很費眼睛,特別是晚上,廠裡配備的煤油燈不夠亮,好多姐妹眼睛熬得又紅又澀,影響進度也傷身體。我們想申請一批好點的帶玻璃罩的煤油燈,或者……或者看能不能從再想想辦法,弄點像紅軍醫院一樣的電燈?”

  衛辭書一邊聽著兩人的訴求,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要點:“託兒所的問題是每個家長的大事,關係到女工的安心生產和下一代的培養問題。後勤部會盡快協調,在製藥廠和被服廠附近各找合適地點,建立簡易的夜班托兒點,安全第一,費用由後勤部和廠裡的工會共同承擔。照明的問題,現在咱們延安不缺燈泡,就是目前廠區的電力供應有限,現在整個延安的電力在優先保障幾個重工業工廠的廠區,連中央首長的家屬區都沒有通電……不過第二個大型火電站已經快要竣工了,到時候所有的廠子都會接上電路。這樣,我先從二號庫調一批亮度更高的汽燈到廠區試用,這種燈的亮度比普通的煤油燈高很多,應該能很好的緩解問題。”

  衛辭書的回答乾脆利落,解決方案清晰可行。

  兩位女工代表臉上的緊張快速的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驚喜和感激的神情,她們連忙對衛辭書連聲道謝。

  坐在一旁,將全體流程都看在眼中的蔡暢也滿意地點點頭:“辭書同志,你這才是解決實際問題的工作態度!婦女解放不是空談口號,就是要靠這樣一件件具體的事情做出來。後勤部保障好姐妹們的生產問題,不單單是為婦女解放邉樱彩菫楦锩ぷ髯龀隽舜筘暙I!”

  面對這種革命一開場就是內測玩家的,跟著隊伍走完了長征的老前輩,衛辭書只能陪著笑,連連點頭。

  “衛副部長,您看……我們提的這些……”製藥廠的王秀蘭見衛辭書答應得乾脆,反而有些躊躇,似乎覺得要求提得多了些。

  衛辭書合上筆記本,恢復了工作狀態時候的乾淨利落的語氣:“王秀蘭同志,李春梅同志,你們提的非常具體,也非常必要。都是咱們平凡生活中的大事。後勤部會盡快落實。王工,回頭你把託兒所需要的空間大小、大概容納孩子數量列個單子給我。李工,被服廠具體需要多少盞汽燈,以及各車間的人員分佈情況,也儘快報上來。”

  “是!衛部長!”兩位女工代表立刻應聲,臉上露出了踏實下來的笑容。

  “蔡大姐,您看……”說完這句話,衛辭書把頭轉向蔡暢,臉上露出事情辦完了的表情。

  蔡暢自然明白衛辭書的意思,只見她站起身笑道:“好,事情解決了,我們就不耽誤副衛部長工作了。秀蘭,春梅,咱們走,回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姐妹們!”

  送走三人,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衛辭書剛剛長舒一口氣。然後,門又被敲響了。這次是通訊員,送來一疊檔案和幾封信件。

  “衛副部長,機要室轉來的檔案。還有……這幾封是寄給您的私人信件。”通訊員把東西放在桌角,然後快步離開了。

  私人信件?聽到這句話的衛辭書有些意外。

  牢衛拆開信件中最上面的一封,娟秀的字跡他的映入眼簾,落款是“被服廠 張淑芬”,內容是對他講話的感謝,夾雜著對工作和生活的樸素感想,末尾含蓄地表達了“向衛部長學習”的願望。第二封來自制藥廠,字跡工整,署名“王梅”,除了感謝,還詢問了幾個生產技術上的小問題。第三封的落款是“墾殖三團衛生所 林靜”,信裡則詳細描述了墾區婦女衛生條件改善的迫切需求,是一份條理清晰的情況反映報告。

  衛辭書捏著信紙,眉頭擰成了疙瘩。感謝信可以用模板回覆,技術問題他能回答,但那份反映衛生需求的信……這顯然應該直接寄給衛生局……。

  無奈地把信紙放到一邊,衛辭書將目光落在機要室轉來的檔案上。

  最上面一份是邊區教育部和婦聯會聯合簽發的《關於在主要生產單位設立婦女掃盲夜校及技術培訓班的通知(草案)》,要求後勤部協調場地、教材和部分師資保障。

  衛辭書一邊看,一邊拿起筆,在檔案空白處快速批註:“原則同意。場地由各廠內部調劑或就近利用公共設施解決。基礎教材由教育部統一提供,技術培訓教材由各廠技術骨幹編寫初稿,後勤部技術處稽覈後進行印刷。師資以廠內選拔培養為主,後勤部可酌情協調紅軍大學或總院教員進行短期骨幹培訓。具體方案十四日內由各廠報後勤部彙總。——衛”

  衛辭書思路清晰,批得很快。經過近一年的繁重工作培養,此時的衛辭書已經蛻變成了一個很合格的技術性官員。

  下一份檔案是《邊區被服廠關於增設女工哺乳室及改善孕期女工勞動強度的建議》。

  衛辭書仔細看了看,然後提筆:“同意增設哺乳室,位置及設施標準參照總院母嬰室進行簡化,各廠本週內自行選址報批。孕期女工勞動強度調整方案請詳細列出具體崗位、調整措施及替代人力安排,評估對生產計劃影響後,再報後勤部與工業部會商。——衛”

  處理完檔案,衛辭書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那幾封私人信。

  思索片刻之後我,欸次數抓起電話:“喂,總機,接邊區婦聯蔡暢同志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

  “蔡大姐,我是辭書。有件事……墾殖三團衛生所的林靜同志,寫了封信直接寄到我這裡,反映了墾區婦女衛生條件的問題。這件事的歸口應該在婦聯和衛生部吧?我把信件轉交給您處理?……對,情況反映得很具體……好,我馬上讓人送過去。另外,關於各廠技術培訓班教材的事……”

  衛辭書三言兩語把信的事情推了出去,又就技術培訓教材的編寫標準跟蔡暢溝通了幾句,才結束通話電話。做完這些,他才感覺輕鬆了一點,就像卸下了一個無形的包袱。

  “我自己的事情還忙不過來,婦女的事情,還是讓同志們自己解決好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衛辭書擰亮桌上的邊區自產檯燈,暖黃的光暈徽种鴿M桌的檔案和伏案的身影。

  窯洞裡只剩下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衛辭書偶爾低聲核對資料的自言自語聲。

  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夜,衛辭書窯洞

  鋼筆尖在《婚姻法暫行條例(草案)》上懸停片刻。油燈下,衛辭書揉了揉發澀的眼角,將這份邊區婦聯和司法部聯合送審的檔案放到一邊。

  桌上另一份《關於在墾殖兵團推廣新式助產器械及培訓接生員的請示》也只草草批了“轉衛生部傅連暲同志研處”。

  從煙盒中抽出一支香菸點上,目光落在製藥廠擴建的裝置清單上,這才是刻不容緩的正事。青黴素產線每提前一天達標,前線就多一分保障。至於婦女工作……蔡暢大姐她們熱情高漲,但日寇侵華的時間一天碾過一天,萬一到時候炮彈不夠,淪陷區同胞可是連拍桌子罵孃的機會都得不到。

  “啪嗒。”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異響打破了寂靜,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欞上。衛辭書筆尖一頓,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糊著厚厚麻紙的窗戶。

  窗外只有凜冽的風聲響起。

  片刻後,衛辭書搖搖頭,以為是錯覺,正要繼續落筆。

  “啪嗒……啪嗒……”

  聲音又響了兩下,這次更清晰,是一種細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衛辭書皺起眉,放下筆,起身走到窗邊。他小心地推開一條窗縫,一股凜冽的寒氣瞬間撲面而來。藉著窯洞透出的微光和遠處幾點稀疏的燈火,衛辭書看到窯洞外院落的矮牆根下,蜷縮著一個小小的黑影。

  那黑影似乎也察覺到了開窗的動靜,緊張地抬起頭。

  一張凍得發青的小臉在寒夜中顯露出來,是個大概五六歲的女娃娃,穿著打著補丁的舊棉遥^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更小的布包,一雙大眼睛裡盛滿了驚恐和期盼的神情,正死死盯著窗戶縫隙裡的衛辭書。

  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惡作劇的衛辭書心頭一緊。他迅速拉開窯洞門,穿著內衣就衝了出去。

  “娃娃?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凍壞了!”三兩步跑到小女孩面前,衛辭書蹲下身,儘量放柔了聲音開口向小女孩問道。

  此時衛辭書的內心十分後怕,要不是他出來看了一眼……夜裡的延安,是真能凍死人的!

  小女孩看著衛辭書,小嘴哆嗦著,似乎想說話,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顯然凍壞了。

  緊緊地抱住懷裡的布包,小姑娘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衛辭書不再猶豫,一把抱起這個冰冷的小身體,快步衝回溫暖的窯洞。

  反手關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衛辭書把小女孩放在自己剛才坐的椅子上,然後迅速從炕上的被褥裡抽出一條厚實的羊毛毯,把小女孩嚴嚴實實地裹住。

  提起桌上的暖水瓶,衛辭書倒了小半杯溫水,小心地遞到小女孩嘴邊。

  “娃娃,慢點喝,暖暖身子。”衛辭書用很少見的,低沉而溫和的聲音開口。

  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安全和暖意,僵硬的身體微微放鬆。她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水,眼睛卻一直沒離開衛辭書的臉。喝了幾口,她終於能發出微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找……找娘……”

  “你娘是誰?在哪裡工作?”衛辭書蹲在小姑娘的面前,耐心地開口問道。

  “娘……製藥廠……秀蘭……”小女孩斷斷續續地說,小手指了指懷裡的布包,“給娘……饃饃……娘餓……”

  衛辭書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下午製藥廠女工王秀蘭反映的夜班托兒問題,想起了她提到孩子只能鎖在家裡或託付鄰居……眼前這個小娃娃,顯然是自己從家裡偷偷跑出來,給在製藥廠上夜班的娘送吃的!這麼小的孩子,這在寒夜裡走了多遠!?

  衛辭書輕輕掀開小女孩緊抱的布包一角,裡面是半個凍得硬邦邦的饅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震動瞬間攫住了衛辭書。

  下午王秀蘭坐在他辦公室裡,有些侷促但條理清晰地講述夜班女工的困難時,那更多是工作層面的問題。而此刻,這個抱著凍窩頭、小臉凍得青紫、在寒夜裡尋找母親的小女孩,將問題無比具象、無比沉重地砸在了衛辭書的面前——這不是報表上的數字,不是會議上的議題,這是活生生的人,是母親和孩子之間最原始、最揪心的掛念。

  衛辭書彷彿看到了製藥廠燈火通明的車間裡,王秀蘭在流水線旁擔憂而忙碌的身影。又看到了更多像眼前這個小女孩一樣,在寒夜裡因為缺乏照料而擔驚受怕、甚至可能遭遇危險的孩子……

  “後勤部會盡快協調……建立簡易的夜班托兒點……”——下午批語時的公事公辦,此刻顯得如此輕飄和遲緩。對於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孩子和她夜班勞作的母親來說,“儘快”是多快?一天?兩天?她們等得起嗎!?

  一種強烈的愧疚和前所未有的責任感湧上衛辭書心頭,他之前對婦女工作的推諉、對“光環效應”的躲避、對讓專業的人去做的想法,在這張凍得發青的小臉面前,顯得那麼自私和狹隘。

  魯迅先生說的經濟權是基礎,但保障這些勞動婦女能安心生產、無後顧之憂,同樣是他這個後勤副部長不容推卸的職責!連自己的同志都安頓不好,那他還算什麼共產黨員!?

  想到這裡的衛辭書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用更溫柔的聲音對小女孩說:“娃娃不怕,我認識你娘王秀蘭同志。我這就讓人送你去找娘,好不好?這個饃饃,叔叔幫你熱熱再給娘帶去。”

  說完這句話,衛辭書起身,沒有叫通訊員,而是直接拿起桌上的電話,搖動了手柄,直接開口說道:“總機,接中央警衛團值班室!我是衛辭書。立刻派兩名可靠的戰士到我窯洞來!有緊急任務,護送一名製藥廠夜班女工的孩子去廠區!對,立刻!孩子凍壞了,讓他們帶上大衣!另外,通知製藥廠門衛,王秀蘭同志的孩子在後勤部衛辭書處,安全,稍後送到,讓她安心工作!”

  放下電話,衛辭書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這次要到了後勤部的總值班室:

  “我是衛辭書。立刻通知被服廠、製藥廠、捲菸廠、墾殖兵團各廠區負責人和工會主席,明天早上七點、,在後勤部小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議題只有一個,就是各廠夜班托兒點籌建工作的問題。要求他們帶上最急需的物資清單和場地解決方案……對,必須準時!告訴他們,這是後勤部當前第一優先事項!”

  衛辭書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語氣。

  此時衛辭書批閱檔案時那種公事公辦的效率感還在,但核心已然截然不同。這一次,衛辭書清晰地看到了檔案的意義——把組織的力量,送到需要保護的人的手裡。

  做完這些,衛辭書走回小女孩身邊。小娃娃似乎聽懂了他電話裡的內容,緊繃的小臉放鬆了些,帶著淚痕的眼睛裡透出了些許的光亮。衛辭書拿起那半個冰冷的饅頭,走到窯洞角落的小土灶旁,生了點炭火,小心地把窩頭放在灶邊烘烤起來。

  窯洞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警衛戰士急促的腳步聲。衛辭書站在灶邊,看著跳躍的火苗映紅那半個漸漸回軟的窩頭,眼神沉靜而堅定。他腦海中飛快地旋轉著:場地如何最快落實?可靠的保育員從哪裡抽調?夜間保暖和安全如何保障?經費如何特批?……一件件具體而迫切的事務,取代了之前“交給下面的人去辦”的疏離感。

  當兩名裹著厚厚軍大衣的警衛戰士輕輕敲響窯洞門時,衛辭書已將溫熱的窩頭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回小女孩的布包裡。他抱起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女孩,親手交給警衛戰士,沉聲叮囑:

  “務必安全送到製藥廠王秀蘭同志手上。告訴王工,托兒點的事情,後勤部三天內給她和所有的女同志們一個交代!”

  送完小女孩後,衛辭書帶著技術員從二號庫帶了汽燈直奔被服二廠。

  新掛起的幾盞大號汽燈嘶嘶作響,白亮的光線勉強驅散了角落的昏暗。

  走進裁剪車間,一股濃重的汗味和布料粉塵撲面而來。車間裡光線確實比之前亮堂了不少,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衛辭書腳步一頓。

  幾百名女工伏在縫紉機前,動作卻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機器轟鳴聲中,女工的頭埋得很低,肩膀隨著踩踏的動作不停聳動。

  距離衛辭書最近的一個年輕女工,額髮被汗水浸溼貼在臉上,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手指在飛速轉動的縫紉針和布料間靈活穿梭,指尖能看到明顯的紅腫和布條纏繞的痕跡——那是長期勞作留下的印記。年輕女工的身旁,是一個年紀稍大的大姐,一邊踩著機器,一邊時不時焦急地望向車間角落。那是一個用舊布簾簡單隔開的區域,嬰兒微弱的啼哭聲從那裡斷續傳來。

  “汽燈效果怎麼樣?”衛辭書問陪同的車間主任。

  “亮!比煤油燈強太多了!姐妹們都說晚上眼睛沒那麼難受了。”車間主任連忙回答,“就是……就是這燈烤得慌,車間裡更悶熱了。”

  “托兒點呢?落實了沒有?”衛辭書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布簾。

  “在找了在找了!”車間主任額頭冒汗,“就在隔壁院子騰了兩間窯洞,正找人加固門窗,鋪點乾草。就是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足夠多可靠的大姐晚上看孩子,有些女工家裡實在沒人,還是得把孩子帶身邊,怕吵著別人幹活,才用布簾擋著……”

  衛辭書沒說話,走到那布簾後看了一眼。狹小的空間裡,幾個襁褓中的嬰兒躺在鋪著舊棉絮的柳條筐裡,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正手忙腳亂地試圖安撫哭鬧的孩子。

  空氣渾濁,條件簡陋得讓人心頭髮緊。

  衛辭書沉默地退出布簾,目光掃過車間裡一張張疲憊卻專注的臉。那個年輕女工手指被針紮了一下,她只是飛快地把冒血珠的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又繼續投入到縫紉機單調的節奏中。那一瞬間,衛辭書想起了魯迅先生的話,想起了自己演講時說的“勞動的手”,這雙手此刻就在他眼前,支援革命,卻佈滿傷痕……

  “衛部長,衛部長?”車間主任見衛辭書臉色不對,試探著開口問道。許久沒有得到回應,車間主任只能往前走一步想說些什麼,她看到了衛辭書紅彤彤的雙眼……

  衛辭書猛地轉身,大步流星走出裁剪車間,把車間主任和隨行技術員都甩在了身後。汽燈嘶嘶的噴氣聲和縫紉機轟鳴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那年輕女工蹭掉指血的動作、布簾後嬰兒的啼哭、十二歲女孩手忙腳亂的影子,像針一樣紮在他腦子裡。

  “回部裡!”他對等在廠門口吉普車的司機只丟下三個字,聲音繃得發緊。

  後勤部小會議室裡,被緊急召來的各廠負責人和工會主席已經坐滿了長條桌,低聲交談著,氣氛有些凝重。

  衛辭書推門進來,沒去主位,直接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陝甘寧邊區主要生產單位分佈圖》前環視著眾人。

  “人都齊了?”衛辭書掃視一圈,面色不善,沒半點寒暄的意思,“托兒點的事,不能再拖了。現在,就在這裡,拿出方案。之前在各位同志面前,我比較好說話。但今天,我衛辭書就獨斷專行一次!三天內,我要看到每個廠子門口,都有能遮風擋雨、有人照看娃娃的地方!”

  聽到衛辭書的話,製藥廠工會主席老王第一個開口:“衛副部長,我們廠旁邊就有兩孔廢棄的窯洞,稍微加固一下就能用!就是缺木料盤炕,缺門板窗戶,還有晚上看孩子的大姐實在難找,缺乏可靠的人手……”

  被服廠的代表立刻接上:“我們騰了一間庫房,盤炕的木料我們自己能湊點,就是窗戶紙和棉門簾不夠。保育員更頭疼,廠裡夜班的女工家裡老人能幫襯的少,年輕的自己都有娃娃……”

  捲菸廠的代表也愁眉苦臉:“地方倒是有,就是離車間有點遠,夜裡來回送奶餵奶不方便,也怕不安全。”

  墾殖兵團下屬食品加工廠的代表聲音更大:“我們廠區分散!娃娃們總不能跟著大人在地頭跑吧?集中弄一個點,路遠的同志怎麼辦?”

  問題像亂麻一樣丟擲來。衛辭書聽著眾人的問題,然後開口一一回應:“地方,就地取材,能用的舊窯洞、空庫房、公房,全部徵用!手續後補,責任我擔!盤炕的木料,從四號庫基建備用料裡調撥!窗戶紙、棉門簾,被服廠加班趕製,用最好的新棉絮!今晚之前,第一批必須送到製藥廠和被服廠!”

  “至於保育員的問題。”一邊說著,衛辭書一邊把目光轉向工會的幾個主席,“各廠工會,立刻動員!廠裡身體尚可、孩子大了的女工家屬優先。紅軍家屬裡能出力的烈屬、軍屬大媽,請婦聯協助動員,每人每晚按一個半工分給邊區票津貼。白天可以輪休。這也是革命工作,是保障咱們自己的姐妹安心生產、支援前線!”

  “墾殖兵團的問題,”衛辭書的手指在幾個分散的加工點之間劃了一條線,“設立中心托兒點,地點選在交通樞紐位置。各分點,兵團抽調可靠家屬,設立臨時看護站,負責白天看護和定點接送。兵團後勤處調撥幾輛大車,專門負責白天接送娃娃到中心點,晚上送回分點。路線和時刻表,加快加急地擬出來。”